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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朱学渊:匈奴民族的血缘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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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6-3-14 03:43:36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自《史记•匈奴列传》、《汉书•匈奴传》和《后汉书•南匈奴列传》问世,中原社会对北方民族才有了较系统的了解。“匈奴”被认为是秦汉两代“北方诸族”的代词,而近世历史语言学者,普遍认为匈奴是突厥语民族的祖先。事实上,匈奴民族的血缘和语言还都有待于进一步研究;而它与入侵欧洲和南亚的Hun人的关系,也亟需辨证。

中国北方诸族之裔呈通古斯、蒙古、突厥三大语族并存的局面,是在上古语言复杂的生态上融合而成的。以匈奴之庞大,其语言和血缘必然混杂;说它是一个多血缘多语言的部落联盟,或许更为恰当。而把两千年前的整个中国北方说成是单一的“匈奴语”或者“突厥原语”的世界,那就不仅违反了事实,而且违反了人类语种逐步减少的历史。

司马迁记载的匈奴,不是最初称霸的匈奴部落,而是它立国后的广大属族,或不妨谓之“广义匈奴”,本文以为匈奴民族的语言更接近蒙古语和通古斯语,而它的统治部落,或曰“狭义匈奴”的血缘和语言,可能含有更多通古斯系成分。

•匈奴民族的内涵

《史记•匈奴列传》开篇即说: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

学界对此中的族名至今没有准确认识。其实,“夏后”就是“回纥”的中原祖族;秦汉时“唐虞”指今晋、陕北部,“唐虞以上”当是河套地方,其时“山戎”“猃狁”“荤粥”正在那里游牧。“唐虞”本身是一个族名,宋元年间西夏民族被称为“唐兀惕”,与之相关的甘青安多藏族近年还被称为“唐古特”。“山戎”就是“乌桓”或“乌洛浑”的意译,而“猃狁”和“荤粥”分别是“室韦”和“弘吉[剌]”;

《匈奴列传》述有春秋时代戎狄民族的分布态势:

晋文公攘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緜诸、绲戎、翟豲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

因此,“晋北”“燕北”“河西”“陇西”都为他们盘踞;乃至发源周、秦两代宗室的“岐、梁、泾、漆”,也是戎狄之地。

传统学术常以语义解释戎狄族名,如“赤翟,尚红之戎”,“白翟,尚白之狄”。那么,“荤粥”就是“食肉粥之族”,“党兀”该是“结党营私之胡”了。我作此夸张之辩说,是为突显以汉语字义释戎狄族名的荒谬。北方民族的族名语义,大部分应该从夷狄语言来认识,“山戎”是“乌桓”,即是一例。

貌似“东方之胡”的“东胡”,也是很艰深的族名问题,隋唐或隋唐之前,“东”“同”这样一些字的尾音n或ng并不明显,读来如“屠”“独”之音,“东胡”“东郭”“东阿”与“独孤”“屠何”“徒河”“大宛”“大夏”等姓氏族名地名,可能都是与族名“达斡尔”或“吐火罗”(玄奘作“睹货逻”)有关的。

如果注重研究司马迁择列的这十几个部落名的读音,它们与后世北方民族族名的对应就比较清楚:

赤翟 即“车臣”;
白翟 即“博尔吉”;
由余 即“回纥”,(循yu-yu读u-u的规律);
义渠、乌氏 即“兀者”或“月氏”;
緜诸 即“满洲”;
绲戎 即“浑”;
翟豲 即“昭武”;
大荔 即“沓卢”“同罗”“吐如纥”;
朐衍 同地名“居延”,疑与“呼延”有关系;
楼烦 即“陆浑”。

唯“林胡”无类音族名对应,然稍解其意,则豁然释通。清代学者何秋涛首先辩出满语中“窝集者,盖大山老林之名”(《朔方备乘》)的语义,故尔通古斯族名“兀者”(音同“ 窝集”)当是“林胡”。此言也有旁证,匈牙利语“林中人”适为erdész。

“东胡”“乌桓”属鲜卑系民族,“兀者”“满洲”属通古斯系民族。而突厥语“浑”(qun)是“太阳”,“呼延”(qoyun)是“绵羊”;“吐如纥”即是匈牙利姓氏Torok,是“突厥人”的意思。因此,“浑”“呼延”“吐如纥”可能是突厥系部落。

统治匈奴则可能是一个通古斯部落。《汉书》有冒顿单于的自述,那是刘邦死后,冒顿单于写了一封向吕后求爱的信,其云:

孤偾之君,生于沮泽之中,长于平野牛马之域,数至边境,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匈奴民族是在冒顿时代兴盛起来的,认识冒顿的身世,对认识匈奴统治部落的血缘,有至关重要的意义。望文生义“沮泽”是“沼泽”,而“平野牛马之域”的游牧天地,又何来泥泞的水泽呢?其实,“沮泽”(疑即“沮渠”)就是族名“女直”(ju-ji)。冒顿既为女直中人,“冒顿”(mo-do)也不难诠释,《北史•勿吉传》曰“渠帅曰大莫弗瞒咄”;《新唐书•黑水靺鞨传》云“其酋曰大莫拂瞒咄”,“冒顿”当是通古斯酋长号“瞒咄”也,匈奴民族乃是由一个通古斯“女直”部落发迹而形成。

我们多次注意到,“月氏”“乌孙”就是通古斯族名“兀者”“爱新”;而“乌兹别克”是“月氏别克”。今次我们又认识到领袖匈奴的是“女直”部落,因此匈奴将月氏、乌孙逐出河西走廊,实际是以“女直”“爱新”“兀者”为首的部落联盟间的斗争和迁徙,而通古斯民族是东北亚土著的传统见解,也就大大地需要修正了。

•匈奴语中的多语成分

从族名上来看,匈奴民族里包含了鲜卑、突厥、通古斯诸血缘部落。血缘的长期融合,又导致语言的错杂。具有通古斯族名的部落,也可能是说蒙古话或突厥话的,反之亦然。匈奴民族血缘的多元性,在语言上也可以得到证明。汉籍记载的匈奴语仅是“单于”“撑犁”“孤涂”“阏氏”“居次”头曼”“屠耆”“瓯脱”“若鞮”几个字而已。然而,它们却费尽了各国学者的智慧和心机,其中日本学者白鸟库吉的成就最大。

《汉书•匈奴传》说的:

单于姓挛鞮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谓子为孤涂,单于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

介绍了“单于”“撑犁”“孤涂”三个字的“酋长”“天”“儿子”的语义。

“撑犁”显然是蒙古语的“天”字tangri(“腾格里”),汉语“天”和“青”(“天色”)二字,就是“腾”和“撑”的转音,它们既是汉语中的北方民族语言成分,也是蒙古语民族祖先是从中原出走的证据。

“孤涂”一字的究析,须明“孤”的读音。古代“孤”(gu)“狐”(ghu)是相通的;《汉书》的西域“狐胡国”(“回纥国”),《后汉书》作“孤胡国”。而将“孤涂”读“狐涂”,其语属也就明确了。约一百年前,欧洲学者就发现西伯利亚通古斯部落语的“儿子”为kutu、gutu、uta、utu、ute等字,白鸟库吉由此达成将匈奴“视为通古斯族,则问题容易解决矣”的结论。今查鄂伦春语之“儿子”一字确为ut'er,白鸟氏的见解非常有道理。

“单于”过早就被人训读作chan-yu,后人一味因循这种误导,就找不到它的语源了。蒙古语的“酋长”是darga,“广大”是delger,两字读音很接近,有传译者说“单于广大之貌也”,虽是传讹但揭示了它的蒙古语的语源。法国人伯希和认为darga是汉语的“达官”,后来才传入蒙古的,其实很不然,蒙古语比汉语更古老。而蒙古语g音常转读腭音gh,进而转为u。若将“单于”读作da-ghu或da-u,它的蒙古语源就更清楚了。

“居次”出自《汉书》“昭君出塞”的事迹,王昭君后宫寂寞,自愿出塞和亲,她先嫁呼韩邪单于,号宁胡阏氏,生有一子伊屠智牙师;老单于死,复株累若鞮单于立,“复妻王昭君,生二女,长女云为须卜居次,小女为当于居次”。此中“居次”一字,是突厥诸语“女儿”一字kiz无疑。

“阏氏”是“夫人”,这个平常的戎狄中字却又被传统学术误导一番,唐代《史记索隐》引了一个出处不明的说法“匈奴名妻作‘阏氏’,言其可爱如烟肢也。阏音烟”。根据这个随意的附会,“阏氏”竟被训作“烟肢”,中国学术之落后,可见一斑。其实,将“阏氏”读作“於支”(u-ji),它与满语“福晋”(fu-jin或u-jin)的关联就立即显现了。

“瓯脱”出自《匈奴列传》“东胡……与匈奴间,中有弃地,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的记载。我以为它就是游牧民族的“帐幕”或“蒙古包”,该字蒙古语谓chachir,(通译“察赤儿”),土耳其语谓chadir或otag,后者正是“瓯脱[格]”

“头曼”是数词“万”。满蒙二语“万”均为tuman,而突厥语只有“十千”(on min)。春秋宋国末代诸侯“宋景公”亦名“头曼”,宋王室是商纣王的后裔,商人是东夷,tuman出于东夷——通古斯系语言的可能较大,但也不能排除出自“蒙古原语”的可能性,但它至少不会是出于突厥语的。

“屠耆”来自《匈奴本纪》说的:

匈奴谓‘贤’为‘屠耆’,故以太子为左屠耆王”。

蒙古语之“历史”为“屠兀”(tuuh),“历史学家”即是“屠耆”(tuuch),而汉字“贤”或许是“聪明能干”或“知识丰富”的意思,上古部落酋长身边提供决策咨询的聪明人,可能就是知晓前人经验的“史官”。春秋诸侯国里的“左史”和“右史”,在匈奴即是“左屠耆”和“右屠耆”,都是中原原始社会的遗迹。至于“太子为左屠耆王”,是匈奴已经由原始形态的“任人唯贤”,转化为“任人唯亲”的权力社会了。

《汉书》说“匈奴谓孝曰‘若鞮’”。“孝”是中原农业社会的文化辞,在其他的语言中很难找到准确的对应,而之于“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馀。贵壮健,贱老弱”的匈奴民族而言,更没有实际的意义,因此我们就不予讨论了。

综上所述,以近代阿尔泰语的状况来解析古代匈奴语,八个匈奴语字分属于突厥语、蒙古语和通古斯语:

突厥语: 居次、瓯脱,
蒙古语: 单于、撑犁、屠耆、(头曼),
通古斯语: 孤涂、阏氏、头曼。

看来,匈奴语的这三种语言成分似无主次之分;说匈奴语是后世突厥语一家的祖先,实在是太过于草率了。当然,我们所说的突厥语、蒙古语和通古斯语,是今天的语言表象,它们是从非常复杂的上古部落语言融合而成的,譬如“头曼”究竟是蒙古语,还是通古斯语,就很难判断。

而“匈奴”之名何来?是颇难以回答的问题,至今没有发现有北方民族族名或适当的与之相关。四、五世纪欧洲出现了Huns,南亚地区涌入了Huna,它们都是来自中国北方的游牧民族,故尔“匈”确实是与Hun有关联的。有人类学者认为,民族的族名往往是该民族语言中的“人”或“百姓”一字;因此,蒙古语的“人”字hun就是“匈奴”的“匈”,自然是一个较合理的猜测,但也仅仅是一个猜测而已。

•结束语

“匈奴”影响过世界,故尔东西方无不对它予以关注。但是,中国学术记载了匈奴,却无力研究匈奴,甚至还提供了若干误导,如“单于”和“阏氏”的错误音训。然而,世间没有一个民族的前人没有说过错话,但也没有一个民族的后人,象中国学术这样偏执地 “承古训”,乃至前人的错误成了后人的枷锁。认识匈奴民族要多方着手,而语言研究可能是非常有效的一种手段,这就要求我们以非常勇敢的精神来审视中国学术的已有成果。

匈奴民族无疑是血缘混杂的,东胡、月氏在它的两侧,林胡、山戎曾经是它的臣民。从不多的语言信息来看,匈奴语含阿尔泰语系诸语(通古斯、蒙古、突厥)的成分,说它是突厥语民族的祖先,是一个误判,拙著《中国北方诸族的源流》也曾经循了这种说法,看来都须予以修正。总的来看,它的人种和语言已经接近后世蒙古民族的形态;又由于通古斯部落是它的统治集团,其核心部落的语言可能更偏向于通古斯语。

二〇〇五年三月二十一日初稿
二○○六年二月十九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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