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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上海人力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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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8-11-6 10:17:04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上海的人力车夫

《上海生活》1940年第12期  碧 翁

上海的人力车夫大多数是江北同胞,虽然也有本地人,但是占着极少数。他们吃得苦,耐得苦,当然是大可嘉尚的一部分的奋斗民族。可是他们因为十分之十是世袭其业,也可说十分之十是没有受过教育的口他们的智识既是那么浅陋,他们的头脑又是那么简单,而对于这五方杂处的繁华上海,竟将他们原有的纯朴天性汩没了,濡染成功了一种欺诈、贪狠、野蛮和卑鄙的习气。所以上海居民,无论男女,提起了人力车夫莫不疾首痛心,对他们表示不出一丝好感。他们给予坐客印象委实太恶劣了。但是他们在给巡捕撬照会和抽坐垫、挨木棍时的确是十分可怜的。而我个人对于他们表示同情的,也只有这么一点。其他的琐琐屑屑多得好像牛毛,我姑且将举得出而亲见亲闻的,条分缕析地摘示些出来,也许读者们都要作一个会心的微笑罢?

天雨是他们唯一好机会。假使这一天上午出门时没有下雨,突然在路上或将要回去的时候碰到下雨时,你走在路上,向来是他们兜你坐车的,到这时也许你在招唤他,他兀自埋着头,拖了空车,假装没有听到往前行。这也是他们的计划,这样装腔作势,你便不能少给他的车价。你大声唤了他回来时,他先注意你的上下身,上身有没有雨伞,足上有没有皮鞋,假使统没有的话,他的竹杠手段来了。即使近在咫尺,像现在市价讨起来,半元六毛的由他说;倘使路远一些的,一元二元也不足为奇。像十月初旬,这般七十年来没有过的大水那是他们的特殊黄金机会一一由东岸摆一个渡到西岸,也要两毫钱;从愚园路到外滩,没有五元一张钞票不肯拉你去。

他们的智识是那么浅薄,只知道外国人个个是阔老,也辨不清哪个是犹太人,比自己同胞要吝啬得多;哪个是白俄(俗名罗宋人),他们是没有国籍的,比同胞还要穷。居然也一例的视同英美人一般,见了他们,就在路旁伏了下来,形状和雌鸡求偶的一般可咽。居然满口洋泾浜,什么“麦大姆”、“买司丹”、“力克吸”等等不伦不类的招待名词昕了益发使人好笑。可是到了目的地,走了几里路,只给他一毛钱,甚至不名一文,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给他一个不见面,他到这时,虽然怨气冲天,可是发不出威来。因为他的心目中,以为外国人是至尊无上,哪里敢进去办交涉呢!至于硬学来的几句洋泾浜应酬话, 怎好在办交涉里使用? 倘使再不识相时,还要吃仆欧们异昧的火腿。所以有些强悍的,至多向这屋子吐一口涎沫,高声操了他的乡音,骂几句极下等的俚语,带着悻悻的形色,挽了车杠快快地自怨自艾走开。至于比较软弱一些的呢,连骂声也不敢提高,悄悄走了。倘使那坐牢者换了一个本国同胞呢,你就是关大门,他也会擂得你震天价响。但是也没有给你关门的机会,他早就一把扯住了你的衣衫,先挖苦你一番,便是说 “你这样小气,起初坐上车时,价也不讲的,装什么阔?”诉说你过了,有的居然会像两面国人似的,奉承你起来,好说好话的请你多给一些钱。也有硬到底,宁可挨打而钱是要加定的。其时总有人出来和解,为念他们是苦力,何必和他斤斤计较,终于加了些给他,他便含着胜利的微笑而去。也有生性顽劣的,他虽然去了,还要且走且在那儿顿顿地,说些刺耳的言语呢。

他们虽然是靠脚步换钱可是对于脚力又非常珍重。假使你起初和他讲到什么路的某弄时,他拉到弄口便停了下来,要他多走一步是不成的。有时恰逢着在下雨,叫他拖进弄去时,他必定反抗说:“你不是讲到某某弄吗?”倘使答应他加钱,他方肯继续进行,否则他是坚持到底,毫不留情的。但是有时坐车人因为某种事件,不需要到某弄而中途下车时,照例他劳力的报酬,不应享受所讲妥全程的价值的,而他却丝毫不肯让步的。他的理由是,我情愿多跑路,到你所要到的目的地,你自己不要去,那是你自己损失权利呀。假使偶然因为要到的地方是陌生而记错了路口时,性情好一些,还耐了性儿给你寻,寻到了你不额外赏加一些,他不会答应的。性情恶劣的,虽然一方面希望你加钱一方面还要咕哝着什么苦生意咧!什么快要交班咧!恶言迭出,令人不耐卒听。倘使到了目的地,你不识相不加钱给他,他便声势汹涌地诉说你,准要使你啼笑皆非!

有时碰到送客气的朋友或亲戚回去时(大半总是女客),由佣人去唤他们进至门口,佣人和他们假定己讲定了五角,等候客人坐上车时,那佣人恰巧不在旁边,他便说“方才讲好是六角”。主人因为客已上车,且多少含有客气性,自然不会和他争执,如数付给了他。哪里知道他们的脾气,虽然额外冒得了一毛钱,而将客人故意送到不到目的地数十步,或数百步而停下来了。客人当然和他交涉 , 他一定粗声暴气地说“方才是讲到这里的,你要到哪儿去?”那么这个客人也只好忍着气,走到目的地。这种情形,就是先给了他们钱的弊病,因为钱一到他们手里,就是他们强了口但是客人既初意不要主人付车值,又哪里好向主人说:“你的钱慢慢付给他候我到了目的地付他。”所以他们觑准了这个弱点,不能从客人身上再找取一些油水时,少走几步路也是好的。假使这客人满不在乎的答应,拉到目的地增加一些给他,那么这一注生意 , 就是他们所惯说的一句“苦生意”的对台名词——“好生意”了。

他们最没有义气。逢着乘客唤车时。起初所讲的价因为太苛。第一个人不去; 后来第二个人听得肯去了,而同时有三四辆车闲着,一窝蜂地都说肯去了,将你重重的围困着;你假使随便跨上一辆坐下时,因为这辆并不是首先和你谈判价目的人,这人要在重围中拉你出去时,而旁边突然有只坚强的铁腕拉住了车杠不放说:“咦!你是先和我讲价的呀!怎么另外坐了别人的车呢?”一方面恶狠狠的对他同伴说:“辣块妈妈,你抢生意,我可偏不让去。”在这种抬杠情形之下,乘客坐在车上,却弄得不上不下,被他抬得高高的,又不能跳下来,只有申说着“我不要坐了”。可是你尽管大声地喊,他们俩兀自如狗相咬似地狺狺不休,在这种情形之下,必有一个第三者出来凑现成;于是那坐客也如逢大赦,方好跳上别车,扬长而去。这是他们的规例,倘使乘客在和第一车夫讲价,而不认清他面貌时, 往往要演出这种活剧来的。但是坐车人哪有这许多闲工夫,在讲车价时仔细认他们的面孔呢?咳!坐车难。

还有一般不愿走长途的车夫,常常将你中途出卖,这种勾当,从前火车站差不多全是这样的。因为旅客从火车上下来,多少总带一些东西,人力车在车站里的纳捐似乎也多一些。而乘客于需要坐车时,当然明知贵一些,也只好坐上去。 可是只要你一出站门,他便和马路上的同行论价了,论好了价,便不管你东西装得好好的,和你一样一样的搬到另一辆车上去,也不由你反对,强制你下车;并且将你所允许的价值,和对方说了,也不怕你到了目的地短一文;他应得的余润,便由这受盘者先行垫款给他,倘使这人腰中空空如也,那得先麻烦你,将车资提早付给他。你假使比他硬朗时,他便软化了面皮,向你做讨情的鬼脸,也不由得你不照办。懦弱者,他就老实不客气地催促你说:“我们的时间,便是铜钱,快些!像你这样慢条厮理,我第二次生意,便要给你耽搁掉了。”现在短路出卖与途者,却只有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交界地点的车辆,而尤以公共租界的车辆出卖坐客与法租界车夫比较多数 , 因为公共租界的车值比较法租界来得昂贵的缘故。一方面法租界的车辆设备也不及公共租界的来得舒适,所以坐价也便宜些。

在盛行铜元和小洋时代他们的车值都是将以上两项作单位的。假使路近一些的,五六铜元和十来个铜元也尽够了。后来铜元改铜质分币,还是信守上项规定,一个分市值抵三个铜元。自从战后分币、铜元突然绝迹,小洋也早已不能通用,这个时候,无形中人力车的车资也晋升上去,将钱码和小洋的计数统改为大洋计算了。在闹分币荒的时候,邮票、代价券盛行,他们都肯收受,不过污秽一些就拒而不用,起初因为公共汽车和电车是抢他们生意的仇敌,所以各业将该两公司的代币互相使用时,他们绝对拒用。但是他们到底是乌合之众,没有团结心,终于因为收入的关系,不久也通用了。

在小洋运用时代他们常常会使用一种技巧将铅质和铜质的伪币在你转瞬间掉了出来,硬指这伪币是你的,声势汹涌地要你掉换。倘使你不是老上海,常常给他冒掉了去。所以当时有许多精明的坐客,为预防他们的把戏起见,在授给他的时候,注视着他,并且叮咛他道“:这是一个上好的银币。”他也领会你是老门槛,要掉也不敢掉了。还有他们的气量的偏隘,只有你吃亏,绝对不许他少收一文。譬如某处到某处,和他们讲定一角八分,等到了目的地,你倘使没有零碎分币,给以两角叫他找时,他一定说:“没得找。”或者说:“还是第一注生意。”你当然决不因为了两分钱再到烟纸店里去找麻烦,自然挥手而去。那时他好像这两分是你应该损失的,绝对一些儿不见你情的。但是假使你和他们讲定二角五分时,到了目的地,只有二角四分,其实只差一分,那是绝对没有商量余地,一定要叫你拿角票出来,那时他五分的找头也有了。

四大公司门前和大戏院门前,你休想坐得到他们车子,除非要像阔老一样,不和他讲价钱。但是你假使和一个洋人在一起走路时,你更没有叫到他拉的可能。因为他全神贯注的希望,就在这个洋财神身上。可是在前两个月大水泛里 , 他们对于一元八毛的生意也满不在乎,所以洋人叫他们时,也要先行讲价了。洋人们一向看惯他们鸡伏式神情的,突然见了他们变态,认为大不敬。我亲眼瞧见一个梢长大汉,因为车夫和他先行讲价,便解了围腰的皮带代武器,向这车夫乱抽,他也只得曳着车,抱头鼠窜而去。“这个是报应吗?”我似乎不忍落井下石地这样说。

他们对于不识路径的人,竹杠敲得更其凶。例如你目的地便在前面了,上前叫他们,他也会接受你的生意,讨价很昂贵,你因为找不到而叫他,明知不很远,也只得忍受了。可是他就和你在附近兜了一个大圈子,以报销他应去的劳力。他们瞧老弱和残废者,恰巧和人道立场上是个反比例,越是这般人,叫他的车时,他竟会海阔天空的讨价,你如还价少时,他连正眼也不来睬你一下的。

有时你还他车价时,他往往会引用现在生活程度里的词句说:“大饼油条要售五分一件米要一元光景一升。”这恐怕人家还没有他们的智识,多承提醒。但是他或者因为所得的车资不够量一升米,和不能买几件大饼油条时,而不肯拉人家走,要知道老是这样演讲,老是这样想,那大饼油条和米会无缘无故地送上他的家?所以我并不是不许人家这样谈市价,不过在他们讲价的时候嵌进去,似乎是废话,徒然使人厌恶。

他们的弊病和恶劣的印象一时也说不尽。但是上海可恶而可议论的事件,比他们要多得不知多少;所以我也适可而止。至于他们当中矫矫不群,能拾金不昧,能将人家遗失的物件送回的,果然也有,但是真的如凤毛麟角呢。
發表於 2008-11-6 13:27:09 | 顯示全部樓層
生活所迫吧?人家也不容易的。
發表於 2008-11-6 22:17:51 | 顯示全部樓層
崇洋眉外,拉洋人不拉吴越人(这是歧视行径),敲竹杠(这是流氓行径)等等已经不能用 生活所迫 解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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