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番茄加蛋不是番茄炒蛋——《天下无贼》

扎子

番茄加蛋不是番茄炒蛋---《天下无贼》
这是个道德败坏的时代。
   “腐败”在社会的每个角落灌溉施肥，一丛丛艳丽的毒蘑菇茁壮成长。“道德”的华服里，塞了一件满是蛀洞的破棉袄。
   这又是个道德泛滥的时代。
   我第一次看到“以德治国”一词的时候，眼前不由得浮现出电影《方世玉》中雷老虎的模样，以欺人为乐的他，激动地拍着胸脯说：我雷老虎以德服人。获得柏林银熊奖的《盲井》，讲述了两个骗子的一桩谋杀未遂案。谋财害命的他们，面对电视机里的落网腐败分子时，依然找到了道德制高点，居高临下地控诉了一番这个万恶的新社会。
   王宝强饰演《盲井》中待宰的小羊羔，乐呵呵地帮两个骗子系好圈套，然后幸福地把脑袋伸进去。幸好，其中一个骗子良心发现，救了他一条小命。《天下无贼》中，王宝强再度发傻，这次的救命恩人轮到了两个小偷。刘德华和刘若英是一对雌雄大盗，夫妻老婆店开的红红火火。某一日，美丽的贼婆说，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绿林大盗改行当镖师，猫给老鼠当伴娘，好戏来了。
   “圆一个天下无贼的大梦”，这个口号够伟岸。但是，这里的贼仅限于小偷--贼族之中最没地位最没前途最小破坏指数的一群。“小偷”之所以被冠以一个“小”字，在于他的委琐，在于他的见不得光，在于他的人见人打。和汪洋大盗的气势磅礴相比，小偷是多么的润物细无声啊，更别提那些德高望重的窃国大盗了。古人云：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诚哉斯言！片中几个小偷为了六万块钱尽折腰，一个个不得善终，可怜的紧！
   贼有贼道，芸芸众贼中，自然也有坚持原则的义贼。朱学勤先生曾在他的一篇文章中，深情地回忆起他在火车上碰到的几个小偷。这几个小偷行事颇有古风，检阅了朱先生的腰包后，只发现了一张考研准考证，潇洒地提醒他好好保管切勿遗失，然后飘然而去。《天下无贼》的境界更高，刘氏伉俪不畏强敌，一路保护傻根，称他们义贼还嫌不够，应该给他们发个“人民的好贼”的锦旗。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非俗话说，贼改不了偷东西。这就需要给刘若英提供一个主动辞职的动机。电影中的女人需要改变自己处境的时候，就会及时地怀上孕。当她哀怨地对狼心狗肺的男人说：“我怀孕了”，往往效果惊人。男人悴不及防地面对自己即兴创作的副产品，一般都会发懵，就连久经考验的韦小宝也会不禁唱道：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吓得我屁滚尿流。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刘若英并没有告诉肇事者刘德华，也许是不想干扰刘德华热爱的事业吧，金盆洗手是需要勇气和牺牲精神的。怀孕使刘若英成了准母亲，此后她义无返顾的护镖行为就有了强大的支撑，还有什么比“母性”更理直气壮呢？生命是值得敬畏的，公交车上都在喊着为孕妇让座呢。影片最后，只有刘若英一人从恢恢法网中逃出，肚子里的小生命成了感情上的首付款，一举取得观众的精神支持，若是哪个天杀的警察敢对一个准妈妈下铐子，非要被善良的观众用唾沫淹死不可。而她一路上对傻根的爱护则是按揭款，连警察也不得不因此而对她以礼相待。
   王宝强外表淳朴，不用演也是个憨憨的形象，估计他还要在银幕上傻上好几年。但他这次演的傻根却有点不对味，有点为赋新辞强作傻的感觉。傻根的一系列行为，那怎么叫傻？在火车站高喊着“谁是贼”，太猛了！简直要使我仰慕他了。救火和献血的情节设计，本想表现他的善良，我却看到了一个活泼机灵行事果敢的傻根，大有成为大队书记的潜质。而他和狼的一段友情，则严重的矫情过度。寒冬的荒山野岭，居然有一群饱暖思人欲的野狼，给傻根以春天般的温暖和同志般的友爱，看来在天下无贼的理想感召之下，这群狼都成食草动物了。
   傻根在西藏修了多年的庙，庙里供奉着色即是空的佛祖菩萨，终日受这些终极老光棍们的耳濡目染，傻根修身养性，心无杂念。刘若英的出现，犹如一道电光，揭开了傻根的爱情封印，爱欲的本能姗姗赶来敲门，傻根想女人了。在这种想法的驱动下，傻根扛了六万大洋，准备衣锦还乡，造金屋藏娇娃。这样的说法可能会让许多人不满，我仿佛已听到了怒吼声，怎么可以如此亵渎傻根和刘若英之间纯洁的姐第感情呢？但是，不可否认的是，青春期男子对成熟女性的遐想和亲近属于天性，并非猥琐的变态，成熟女性的风情也是傻乎乎的天真少女们所无法比拟的。意大利有部著名的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把少年男子对成年女性的爱慕和YY表现的非常通俗易懂。（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看看，至于观看的时候，能否做到“抱着批判学习的态度，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那就要看各人的修为了。）我们的电影当然不能那么拍，有违五讲四美的精神，要犯错误的。无奈，导演只好扭捏地让傻根选择了第第的低海拔姿势，男女之情净化为姐第之情。一声“大姐”喊出来，傻根的思想就算是升华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腻在刘若英的身边，继续享受观众的情感支持，而不是一只讨人嫌的大灯泡。
   自从动了向善的念头，刘若英就成了个无趣的好人。好人总是不如坏人来的精彩。难怪，常常看到某些偶像明星，无限憧憬地说要演个反派。刘德华倒是坚持着坏人本色，但他也是个无趣的人，再怎么努力模仿葛优说话，甚至不惜自毁形象戴个弱智假发，还是白搭。搞笑的部分，退居二线的葛优依然是肩挑重任，简单的几句话，让他慢慢悠悠的说出来，就是那么惹人乐。无法想象，离开了葛优，冯小刚还能怎么折腾。
   和刘氏的旧式家庭作坊相比，葛优饰演的黎叔则是现代的企业化经营，老一代充分发扬传帮带的精神，着重加强人才梯队建设，帮助李冰冰和林家栋等青年俊杰迅速提高了业务水平。遭遇如此强劲的竞争对手，刘若英一意孤行要做护草使者的善举，最终把坚定的梁上战士刘德华拖入了深渊。嬉戏的秋千成了冰冷的绞架，一念之差做了一回好人，刘德华为看似光明的从良之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个故事告诫我们两个道理，其一，不要轻易尝试转型；其二，坏人一路平安，好人寸步难行。
   以前的冯小刚，基本上是温情脉脉的，他的电影里很少发生伤亡事故。《手机》的凄凉结局也不过是妻离子散，而这次，不但有单挑群殴的暴力场面，还酿成了流血事件，造成了一死多伤的惨剧。为什么冯小刚没有成人之美呢？
   一部商业片，既要考虑到观众的欢心，也要顾及到所谓教化功能。内地尤其如此，思想要积极健康啊，不能教坏小孩子啊。港片可以公然宣扬腐朽的生活方式，把某些喜欢吃巧克力的老赌鬼捧为偶像，还冠以神呀侠呀圣呀什么的。这在内地是万万不允许的，我们的社会主义文明，向来是路线正确，作风顽强，衣冠不整者一律禁止入内，衣冠禽兽者一律欢迎入铐。《无间道I》特地为内地版拍了刘德华阴谋败露光荣落网的结局，来讨好内地令人发指的审查，由此可见一斑。武侠小说摆脱了世俗价值体系和法律体系，大侠们才得以快意恩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现实题材的电影总要被该死的现实所羁绊，假设冯小刚最终让男刘女刘都逃出生天，也许将会面对这样的质疑：这么一对劣迹斑斑的狗男女，就因为做了一次好事，就可以逃脱法律的制裁，还有王法吗！冯小刚当然不想被视为法盲，又不想沦为冷血动物。折衷之下，男刘就捐躯了，至于女刘之辈，赏了她个自由的小尾巴。但也落得个夫死子弃，也算是天网恢恢，报应不爽。以黎叔为首的犯罪团伙，何等威风八面，可一旦遇到机智英勇的我公安干警，顿时六神无主，群贼伏首。这下大家满足了吧。应该没有人说冯小刚思想不健康诱导小朋友学做贼了吧。
   几个月前，关于《天下无贼》和《功夫》孰优孰劣的争论，在各大影视论坛如火如荼的口水四溅着。有些支持《天下无贼》的网友们祭出了“思想内涵”的杀手锏，又是“人性的思考”，又是“心灵的感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把冯小刚捧上了灵魂工程师的高度。搞的我很有思想压力，深深的为自己沉迷于周星驰的打打闹闹中而自责。等到一睹冯园丁精心培育的这朵奇花之后，我高兴的发现这只是朵精致的塑料假花。与《盲井》痛彻深沉的震撼力相比，《天下无贼》的救赎之旅更象个水果拼盘，几片水果毫无交流欲望地挤作一堆。番茄是番茄，蛋是蛋，但不是茄蛋交融的番茄炒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