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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晴雯
撕纸扇,补雀裘,反抄检,夭风流,晴雯的大情节大致如此。这其中,她不能容得半点虚伪做作和阴微卑贱,她言即金石之音,动则荡气回肠。说、笑、怒、骂,表里如一,率性自然,毫不拘泥做态。自然地,她是莲花,不染于污淖,不媚于清涟——她其实不也足当陆放翁的诗句么: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凤姐洒脱,洒脱里隐藏着心机和凶险;晴雯洒脱,洒脱里充溢着天真和善良。小红的聪颖里是钻营,晴雯的聪颖里是热忱;袭人的撒娇中充斥着虚媚,晴雯的任性里写满了尊严。她活得坦荡,过得明白。
真也即美。感谢曹雪芹,他为我们在鬟婢间的诸红中塑造了这样一个玉洁冰清的率真女儿。她让我们在最终的悲壮中感悟了美,又在悲壮的美中体味了真,在对真的探寻和回归里,我们的人生得以净化与升华。
一、冰清玉洁的起因
她十来岁被赖家买来,中间不知被倒了多少道手,家乡父母在记忆中早已音容渺茫了,这一点她颇似香菱。因为生得伶俐标致,在贾母那里得到喜爱,稍大些又派到宝玉房里。幼年时颠沛游离、孤苦无依的生活,进入荣府后对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见识,天生聪敏的她面对阴暗、卑微、虚伪,早已能够洞察秋毫,她时刻用眼睛审视着这个肮脏的世界,对种种不平事的愤恨刻骨铭心。但她不会走向香菱的逆来顺受的那一条路。香菱在薛姨妈、薛宝钗的礼教下、在薛蟠的淫威下,只能把一切痛苦咽在肚子里。晴雯走进了绛云轩,走进了怡红院,贾宝玉对女儿的珍爱对她的性格成因有着巨大的影响。
绛云轩里,晴雯作为一个少女,自然不脱她的天真烂漫。第八回,晴雯刚一正式出场,脂砚斋就批云:娇憨活现,余双圈不及。她曾和芳官两次三番追逐打逗,这种俏皮生动的场景书中很多地方都出现过。但重要的不是这些。
一个人在巨大的苦难面前有两种选择,就如鲁迅先生的《故乡》里,闰土最终愚昧麻木,杨二嫂终于恣睢刻薄起来。宝玉的影响于袭人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袭人反过来时时要箴劝宝玉。但对于骨头里面已深深印上尊严两字的晴雯来说,恰恰使得她的个性得以充分展现出来。贾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他的“意淫”,就是指对封建制度、封建礼教束缚迫害下的青年女子的关怀理解之情(详见拙文《贾宝玉的“意淫”与爱情》中论述)。在宝玉的爱惜和关护下,晴雯率性的表现,便真实地表露出来。
对于李嬷嬷的“偷嘴事件”,李嬷嬷尖刻地骂袭人“装狐媚子”,这话正刺中了袭人的心窝子,她也只能伏床而哭,但晴雯则立刻用“快别提”表示了不满。
六十回众优伶大战赵姨娘,且看晴雯:“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让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
晴雯在其间没向赵姨娘打两下太平拳就算不错了,她对赵姨娘阴险无耻深恶痛疾,
五十八回晴雯指着芳官的干娘:“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给他洗头的东西,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自臊,还有脸打他。他要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什么‘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
晴雯的爱憎分明有如探春,但她没有探春的学识和修养,她的率真自然只能用话语和行动直接表现出来。
二、她是奴隶,但不是奴才
有了宝玉的欣赏与默许,晴雯变得“骄傲”乃至“高傲”了。这其实不是“傲”,是一个表里如一的少女在怡红院找到了作人的尊严后的率真表现。身份上,她当然仍是宝玉的奴婢,但精神上,她已把宝玉当成了朋友和知己。
晴雯为什么大闹怡红院,而且闹得那么轰轰烈烈?这其中有两点原因,一是宝玉今天为了件跌扇的小事就对她大发雷霆,云其“蠢材!蠢材!”这深深地刺痛了晴雯的心,这说明二人的关系在精神层次上还公然是主奴啊,这一句骂哪还有什么情意可讲?这怎能不使她心寒呢?二是袭人的参与,更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此时的晴雯已变得像弹簧一样,你越给她压力,她反而跳得越高。袭人一句“原是我们的不是”,无意中更打破了晴雯的平衡,“明公正道,连个姑娘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上‘我们’了!”,一语中的,话锋犀利。晴雯太骄傲了,骄傲得又太天真了。她曾大声疾呼:“同时这屋子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晴雯跌了扇子,她则又用撕扇子找回了她的尊严。听,那清脆的声音,就是她对奴性的践踏,是她人格尊严的回归,那一声声撕得何其痛快!她笑得那么开心,同时在宝玉的开心的笑声里,她又再次找回了她的知音。
列宁说过,“意识到自己地奴隶地位与之斗争的奴隶,是革命家。不意识到自己的奴隶地位而过着默默无言、浑浑噩噩的奴隶生活的奴隶,是十足的奴隶。津津乐道地赞赏美妙的奴隶生活并对和善的好心的主人感激不尽的奴隶是奴才,是无耻之徒”。晴雯、袭人、秋纹都曾是奴隶,但晴雯最终也没有变成奴才。
晴雯是奴隶,但不是奴才。晴雯对袭人、秋纹的邀宠媚上十分地鄙视。秋纹得到老太太几百钱,说是“难得的脸面”,在王夫人那里得了两件衣服,“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象这个彩头。”晴雯却一语铿锵,“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
晴雯是奴隶,但不是奴才。她身为奴婢,却更重视自己人格的冰清玉洁。袭人可以初试云雨,她做不到,更看不起。对于坠儿的“眼皮子浅”,她也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她痛恨奴隶的不自爱不自珍,对于坠儿,她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切肤之痛。
晴雯是奴隶,但不是奴才。她也痛恨奴才的狗仗人势,作威作福。抄检大观园,探春仗了王善保家的一记大嘴巴子,那一掌足用了600牛顿的力,我们为这一巴掌而拍手称快。再看之前的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豁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捉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这石破天惊之举,使得晴雯的形象陡地高大起来,她的尊严不容一个无耻的奴才践踏,她那的身影分明是一个端端正正的“人”字。
晴雯是奴隶,但不是奴才。她永远不会到主子面前去做摇尾乞怜的事情。晴雯被逐出大观园的一段文字,很短很短,但我认为那却是表现晴雯傲骨冰心的最最精彩的场景。当初金钏被撵,金钏儿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终究这个“下作小娼妇”没能认清主子的面目含悲而去。司棋被逐,她是怎样苦苦地哀求周瑞家的这个奴才,又是怎样苦苦哀求宝玉这个主子,最后还是被强拉硬扯地架走了。再看看我们的晴雯,“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才架起来去了。”她一句语没有说,一滴眼泪都没掉,更不必说哀哀欲绝的乞求了!她早看透了主子们的虚伪和刻薄寡恩,看穿了奴才的卑鄙和落井下石,她当初宁可为一件衣服得罪了太太,如今在生死面前,她也无愧于她做人的尊严,她把胸中的“人”字写得遒劲有力,那“人”字溶入她的躯体中,便化作了她的铮铮铁骨!她,绝不告饶!
三、她的心与宝玉相通
晴雯不像袭人一样一味地劝诫宝玉读书,《红楼梦》中看不到晴雯篾劝宝玉的话“经济仕途”的话,她才真正的懂得什么是宝玉。倒是晴雯曾帮着宝玉度过一次难关。六十四回,宝玉担心父亲问起他的书来,晴雯灵机一动,见景生情,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上夜人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晴雯便道:“才刚并不是一个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然后晴雯和玻璃装腔作势地出去要药, 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吓着了。整出戏全是晴雯一手策划的。对宝玉不下针砭而“助纣为虐”,这不是心与心之间的理解么?
跌扇和撕扇事件,让宝玉看清了晴袭人的清彻的心。宝玉、黛玉、晴雯三人,都生活在一个理想的王国里,在这个王国里,他们有共同的对真善美的追求,应该说,袭人是宝玉生活上的支柱,晴雯是宝玉精神上的知音。宝玉挨了打,她牵挂着黛玉,想告诉黛玉,他不会因为一顿打而如黛玉说的“你可都改了吧”,他想告诉黛玉:我们共同为之流过的泪的梦还要接着做下去。宝玉要送给黛玉两块旧的手帕,那是他的心声。传递手帕的人,非晴雯莫属。看看宝玉,先把跟他关系极其密切、但心路相差太远的袭人给“调虎离山”了,然后才把差事托付给了晴雯。可见他对晴雯是多么地放心,多么地寄予厚望啊。
晴雯的心与宝玉相通,宝玉的心与晴雯相通。晴雯之对宝玉,没有一点点的功利色彩。
四、天真纯洁的爱
晴雯被逐出后,王夫人在贾母面前,见贾母喜欢才给晴雯捏造了些“莫须有”的罪名报上去,贾母说的却是“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贾母的意思再明确没有了,将来由晴雯来作宝玉的侍妾,袭人那“没嘴的葫芦”是没有希望的。晴雯集这多种优势于一身:上承贾母之爱,下袭宝玉之宠,自己有着花容月貌,“若论这些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再加上自己心灵手巧,那孔雀线只有她识得,那界线的技艺也只有她会。
那么,她爱宝玉吗?王昆仑先生认为,这种爱有朦朦胧胧的成分。我则认为晴雯是爱着宝玉的。
晴雯当初吃过袭人的“原是我们的不是”的醋,你爱她,我也爱她,也就有了醋意了。见到宝玉给麝月梳头,她立刻讥讽了一句“上头”的话,这也未尝不是醋意。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后,晴雯对平儿说:“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 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当初吃醋,现在自己却不说“二爷”或直呼“宝玉”,倒来了这样的一个“他”,这不是她心声不由自主的流露吗?晴雯的口才在怡红院中是无人匹敌的,让她的好友平儿一揶揄,此时却也说出了一句软绵绵的话来,窘得晴雯只有“赶着笑打”了,要知道,少女可能最怕的就是有人把她压在心底的小秘密给揭穿了,林黛玉在凤姐、湘云面前不就发了不少的窘,着了不少的急么?
第八回,宝玉写了“绛云轩”三个字后出去了,你看宝一回来,“晴雯先接出来”,说“哄的我们等了一日。”“我生怕别人贴坏了,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脂砚斋侧批说:全是体贴一人。看得出,只要是宝玉的事情,晴雯都是乐于去做的。
晴雯补裘一段情节,可谓家喻户晓了。她补衣时的身体,“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她补裘时的心情:“若不做,又怕宝玉着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着。”她补裘的尾声:“刚刚补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绒毛来”。她补裘的结果:“嗳哟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不是痴痴的一段情,焉至如此。
为什么会有观点认为她的感情是朦胧的呢?就是因为她没有主动向宝玉流露过什么,更没有和宝玉发生过什么。
聪明伶俐的晴雯绝不至于不知贾母的用心,但她绝不会向袭人那样向宝玉以媚求欢的,更不会做出“试云雨”的事情,她对此深深鄙视。她有一丝谄媚的举动,是没有人体察不出来的,但她没有,从没有过这种举动。
更主要的,晴雯要的是宝玉的心。她对于功利性的名分,是不以为意的。她要想让宝玉“上手”的话,机会有很多。袭人奔丧的时候,她完全可以睡在宝玉的旁边,但她没有,她睡在了外间。她也可以像碧痕一样,侍候宝玉洗澡,也可以弄得到处是水,更可以顺便作为一番。不会的,她是不会的。
再次,她天真的以为,“大家横竖是在一起的”,她想得和宝玉想得一样,只愿花开不谢。她以为能长久地和宝玉相厮守,耳鬓厮磨,心心相映。她觉来该来的迟早会来,就让她自然而然地来好了。袭人是在主动地追求着自己的幸福,晴雯却是在等待着自己的幸福。
她希冀着天长地久,然而,梦是要醒来的,要么你自己醒来,要么别人让你清醒。在他被逐出大观园之后,她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她心中已久的话:“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她将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看,她把她的情感如火山暴发般倾泻了出来,她穿着宝玉的袄儿,就是魂灵也有了寄托,“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悲乎,其情!壮乎,其情!除此,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
晴雯走了,离开了怡红院;晴雯走了,离开了大观园;晴雯走了,走向了她的理想天国去管理她的清洁的芙蓉花了。晴雯不能不走,她的理想只能在天国里实现。现实中,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早已遮掩了雨后的天,彩色的云,晴雯已枉自晴雯。晴雯既然已走,那宝玉黛玉在人间里的关于天国的梦想,最终也只能支离破碎了。
晴雯走了,她临走时,喊了一夜的娘,她怀念娘亲的怀抱,那怀抱让她能够生活在这个世里十六年。她怀念娘亲的怀抱,那怀抱若在的话,能抚慰她此时的孤独凄凉;那怀抱若还在的话,能给她的灵魂以安慰和寄托。
娘亲啊,娘亲啊,你在哪里!!!!!!!!!!!!!!!!!!!!
晴雯走了,在一个静静的夜。月色,如水,清凉。
门口的槐树上,一只寒鸦,伊呀——的一声,扑啦啦啦啦飞远了……
[ 本帖最后由 tiyz 于 2005-10-29 19:03:39 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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