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胡厚宣：从甲骨文看汉字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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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伟大的祖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古国。我们祖国的汉字，是一直延续了几千年的古老的文字。1935年，唐兰先生在他所著的《古文字学导论》一书中说，“我们在孔诞前二千年以前，己有了完备的文字。”1949年又在所著《中国文字学》一书中说，“文字的发生，总远在夏以前。至少在四五千年前，我们的文字已经很发展了。”解放以后，在山东发现了大汉文化，1977和1978年，他又连着写了四篇文章，说，“大汉14陶器文字很进步”，  “中国历史还是应该从黄帝开始，中国有六千年左右的文明史。”

    关于大汶口的陶器文字，倒底算不算是文字，虽然看法还有所不同，但是1899年在安阳殷墟发现的甲骨文，则己经是相当进步和发达的文字，那就不成问题。

    甲骨文的年代，最早的当在盘庚14年迁殷的时刻，按照传统的说法为公元前1395年，但是甲骨文并不是原始的文字，在它以前，据唐兰先生说，至少还有一千年的历史，那么说汉字的发生，约在四五千年以前，还是合乎情理，当为一般学者所能按受。我们祖国的汉字，从四五千年以前起，从未中断，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这真是世界上少有的古老的文子。

    甲骨文是记载商代后期宫室占扑的一种文字，所以又称为“卜辞”。它是商朝文字之一种，但不是商朝唯一的文字。它的出土应该是很早的。商朝亡国以后，周朝人就毁了它的都城，挖了它的坟墓。汉代“郡国亦住让于山川得拍彝”，宋代清代金石文字之学大昌，殷墟器物，不断出土，同时都可能出土甲骨文。近代小屯村人大量挖掘“龙骨”，龙骨就是甲骨。几千年来，不知道殷墟出土了多少甲骨，因为没有人认识甲骨上还有文字，全都予以毁弃。一直到1899年福山王潞荣才开始辨认，从此学者就竭力搜集起来。

    自从1899迄今，己经92年，总计出土的甲骨，收藏在国内的，在25个省市自治区，有99个相关单位，47个私人收藏家，共收藏甲骨97611片。在台湾和香港有9个机关单位，3个私人收藏家，共收藏甲骨,30293片。在国外，有日本、加拿大、美国、英国、德国、苏联、瑞典、瑞士、法国、新加坡、比利时、南朝鲜等12个国家，共收藏甲骨26700片，合国内国外公私收藏甲骨共有154604片。这是1931年所统计，详见拙作《八十五年来甲骨文材料之再统计》一文，根据近几年调查，还有所增加。不过说这92年出土的甲骨，约在15万片以上，还是差不多的。

    甲骨文的专著和论文，共有180多种。集大成的一种有郭沫若主编我任总编辑的《甲骨文合集》。《合集》以后，又出版《小屯南地甲竹》、《怀特氏等所藏甲骨文》、《东洋文库所藏甲骨》、《东京大学所藏甲骨》、《天理大学所藏甲骨》、《法国所藏甲骨录》、《英国所藏甲骨集》和拙编《苏德美所见甲骨集》等书。

    甲骨文既然是一种宫室占卦的卜辞，但是这种成文的资料，时代较早，片数较多，内容极为丰富。举凡生产发展，统治机构，地域分布，社会组织，阶级关系，科学文化等方面，都可以据以探讨和研究。

    近些年，讨论的热门，像商代的天文、历法、星宿、年代、农业、气象、蚕桑、纺织、田猎、战争、奴隶、俘虏、文学、科技以及其他社会性质、历史问题，特别是关于语言的发展、文字的考释，都是应用的这些甲骨文的资料。

    研究的学会有中国古文字研究会，中国殷商文化学会，还有中国考古学会和中国先秦史学会。除了《文物》、《考古》和《考古学报》、《文物丛刊》和《考古丛刊》之外，出版的刊物还有《古文字研究》和《甲骨文与殷商史》等和各种论文集。就连安阳市的文化局，也成立了甲骨学会，出版有刊物《甲骨文研究》。日本也有甲骨学会，出版有《甲骨学》会刊。总计研究甲骨文的作家约有几百人，著作多达几千种。

    关于商代的历史和文字学，我们哲且不谈，现在只谈一下甲骨文字形体结构和写刻艺术的问题。像甲骨文人字，本象侧面的人形。突出它的脚，就形成了翘企的“企”字。突出它的头，就成了元首的“元”字。再把它的头加大，就成了大头鬼的“鬼”字。突出它的眼睛，就成了看见的“见”字。把眼睛仰起来，就成了仰望的“望”字。眼睛上加了斜毛，就成了眼眉的“眉”字。突出它的耳朵，就成了“芡”，变成“毫”，加上“惑”旁，就成了今天的“听(黔)”字。头上的毛发长了，就成了长短的“长”字和年长的“长”字。如再拄上一根手杖，就成了年老的“老”字。一个人弯下腰来，就成了卧床的“卧”字。一个人举目弯腰，望着一个“皿盂”的“皿”，就成了“监”字，加上金字旁，就成了今天的“鉴(鑒字)一个人举目弯腰，望着像山涧的“品”字，就成了居高临下的“临”字。一个人卧在床上，就成了疾病的“疾”字。一个人躺在席上，就成了“佰”字，是宿舍的“宿”字的初文，加个象屋子的“八”，就成了今天的“宿”字。一个人担着贝，就成了负担的“负”字。一个人背着弋，就成了“何”，即今天“戴月荷锄归”的“荷”字。一个人背着一袭东西，就成了沉重的“重”字。一个人背着一个小孩“子”，就成了“保”，今天的“探”，一个人跟着一个人，就是随从的“从”，今天加个走之，就成了“徒”字。两人向着两个方向，就成了北方的“北”，和相违背的“背”字。两人怒发冲冠用手相搏，就成了  “斗”字。三个人代表多数，就是三人为亲的“聚”字的初文。

    又如“大”字也是一样，大象正面人形。突出它的头，就成了头顶上的“天”字。突出它的头发，就成了“美”字。大字倾头，就成了“矢”字。大字两手一上一下，就成了“夭”字。倒大就成了“丫”，加走之即成了今天的“逆”字。大字夹两点就成了“亦”，即腋下的“腋”字的初文。两人夹大，就成了夹辅的“夹”字。大字下边加上地的符号“一”，就成了“立”。两个立字就成了“垃”。立字两手端拱，就成了“王”。大字骑在“木”上，即成了“乘”。大字两手各提着一个尾巴，就成了“执牛尾而舞”的“舞”字。

    此外像头(首)、身、耳、目、口、鼻(自)手(又)、月(_正)等字，像日、月、星、虹、风、云、雷、雨等字，象马、牛、羊、鸡、犬、泵、鹿、象等字，像草、木、虫、鱼、干、戈、矛、刀、弓、矢等字，也都是一样。天上的太阳是圆的，所以日字作圆形。“月有阴晴圆缺”，所以月字作月牙形。“天上的星数不清”，所以星字作三个圆圈，三个代表多数。圆圈内加点，表示星光四射，后来再加一个生声，三个倩星简成一个，就成了今天的星字。天上的水点，降至地面就是雨，降雨时的声音，就是雷。以手抓鸟就是，即攫。以手抓贝就是“辱”，即“得”，.贝是钱，得是“戒之在得”的“得”。以手持戈砍杀人头就是“伐”。以手持锯锯掉人的一只脚就是"" .两只脚一前一后就是“步”，两脚过河就是“涉”，马字的特点是马鬃。鹿字的特点是鹿角。象宁的特点是长鼻。鱼游于水，鸟集于木，以及戈矛弓矢的形象，也都极为逼真。无论象形文字，象意文字，形声文字，假借文字，都可以看出古代人民构思的精巧，智慧的高超，具有极有规律、极为严密的科学精神。

    其次再从甲骨文写刻的技术来看，那时有毛笔和朱墨，有刀和削。墨书的祀字，见于一块白陶片上。朱书的文字，见于卜骨的背面。甲骨中还有一些写而未刻或写后刻了一半的卜辞。

    商代契刻卜辞，有单刀，有双刀，有复刀。刻划内大字涂朱，小字涂墨，有的一片甲骨上，有的涂墨，有的涂朱。记事文字有的还镶有松绿石，象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宰丰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收藏的“虎骨刻辞”，原来都填有松绿石，现在已经残去大部分，但是著录在《殷契佚存》黄浚旧藏“王午获白咒”的残片，其镶嵌的松绿石，就还清楚可见。这些文字，涂朱涂墨镶嵌松绿石，琳琅绚丽，殊为美观，也是一种极为精妙的艺术作品。

    董作宾先生1933年作《甲骨文断代研究例》一文，将甲骨文分为五期，并举出甲骨文的书体，每期有每期的作风。如说第一期的雄伟，第二明为谨比，第三期顶靡，第四劲峭，第五期的严整。各期风格不同，但都是非常优美的艺术之作。

    甲骨文作为一种精美的艺术杰作，好多学者，都曾予以临摹，有的还纂为各种集诗、集词、集曲和集句，如罗振玉先于1921年出版《集殷墟文字楹联》，后于1927年又与章饪、高德馨、王季烈三家所集，合编为《集殷墟文字楹联汇编》。 1928年丁辅之出版《商卜文集联》0 1937年简琴斋出版《甲骨集古诗联》。1969年在台湾的严一萍又把这六家，合编为《集契汇编》。严氏故去后，他用甲骨文所写的集联，见于《中国文字》新十二期(1988),董作宾先生去台后， 195。年曾与汪怡合编过《集契集》，董先生逝世后，他所写的卜辞和集联又收入《董作宾逝世三周年纪念集》(1967)，1982年李其复还出版了一本《董作宾先生甲骨文法书集》。

    在国内，东北师范大学1988年还出版有孙常叙的《龟甲兽骨文字集联》一书。写得都很好。

    在美国的魏乐唐1987年出版有《魏乐唐书甲骨文集联》。在日本的欧阳可亮1976年出版有《集契集》。他自己在东京建立了一个甲骨学院。近年因中风截去右臂，他用左手也还在写甲骨文。

    至于专门摹写甲骨文的书家，分散在北京、上海、天津及其他各大城市的，那就人数更多了。

    安阳有个殷墟博物苑，苑中有个甲骨文展厅。安阳市文联有魏峰，安阳市博物馆有刘顺，专门书写甲骨文。1984年，在安阳举行过“殷墟笔会”和“甲骨文还乡书法展”，就出现了很多甲骨文书法家，展出了一大批优秀的书法作品。郑州有个刘兴隆，他于1986年出版有《甲骨文集句简释》，1989年又出版有《甲骨文集联书法篆刻专集》。他和另‘位候宇台’两人除了书写甲骨文之外，还用今天的龟甲和牛骨，仿刻甲骨卜辞，真是可以以假乱真。河南巩县还有一个“甲骨书法碑廊”，向国内外普遍征求作品，刻在碑上，那真更是洋洋大观了。

    至于用甲骨文刻印章的，那就更是普遍。大城市的一些'Rill家很多，这且不要A 9我收到的来信来说，就连边远的黑龙江省鸡西市，还有一个千部名叫王境的，专门刻甲骨文印章，江苏省徐州市乡下关庄小学有个教师名叫周长觉的，也一直在摹刻甲骨文，还得了奖。

    董作宾先生，抗战期间，随机关迁到云南、四川。在四川，开过甲骨文书展，四川城乡好多人家，都有他的字。董先生解放前，曾去芝加哥大学讲学。我去美国，看到从西部到东部，多少华裔学者和外国汉学家的书房里，都悬挂着董先生摹写的甲骨文字条，写的实在好。

    但是我可以大胆的说，这些书法和篆刻，好是真好，可再好也还赶不上甲骨文真迹的美妙程度。

    就在这个月里，前儿天有美国全国科学院美中文化交流委员会来北京开会，伯克莱加州大学吉德炜教授和他的夫人，还有《纽约人》杂志的主编伯达姆女士，曾两次到我家来询问一些甲骨文的问题，他们看到我所摹写的国内几十个单位的甲骨，吉德炜教授的夫人是艺术家，她说我摹写的真好，我说不是我写的好，是甲骨文本身就是那么漂亮。

    这一精美的甲骨文的书契艺术，经过金文、古文、a文、大篆、小篆、隶书、草书、楷书，一直延传演变，到了今天。像周代的吉金，秦代的刻石，汉代的木简，汉魏晋南北朝隋唐的碑版，其文字都是极高的艺术。楷书通行以后，书法名家辈出，更是不能尽述，主要的像晋朝的王羲之，唐朝的褚遂良，宋代的苏、黄、米、蔡，元明的赵孟} R , 其昌、文微明以及清朝近代好多书家，他们的书法，也无一不是珍品。

    今天全国有书协，各省市自治区，也都有书协，北京有启功，杭州有沙孟海，广州有商承柞，他们所领导的书协里，有多少优秀的书家，更是举不胜举。

    总之，从甲骨文经过几千年，一直延续到了今天的汉字，其科学性艺术性价值极为优越高超，汉字是我们祖国的瑰宝，文化的著英，汉字的确是一种非常优秀的文字。

    我学习中国文字学，总认为我们祖国的汉字，有几大特点，第一是历史悠久，第二是长期延续，第三是科学性强，第四是艺术性高，第五是有广泛的国际意义。据了解外国汉学家他们不少人都能认识汉字，读中国书，说中国话，用汉字写论文，甚至还能用中国的语言，在大会上做报告和讲演。在国外经常举行有关汉字的会议，我们国内开会，他们也积极争取参加。今天的汉学，已经是国际J性的汉学，今天的汉字，也已经是国际性的汉字了。我们决不能妄自菲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