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帖】反思新自由主義、國際化、廣域性「人才」（一）

上海闲话abc

反思新自由主義、國際化、廣域性「人才」（一）
——對Emmanuel Todd之展開
2011年3月11號，日本東北部發生了人類史上有觀測記錄以來最大規模magnitude9.0的地震。地震引發了前代未聞的海嘯，並導致人類史上第三次核事故發生。
其時筆者正值回滬省親之際，而災難發生後，所有親友幾乎異口同聲反對筆者按原定計劃返回東京。當筆者力排衆議，毅然返回東京後，發現原本超市餐飲業近乎令人厭煩的外籍務工人員幾近消失。不少中國料理店店招亦不遑收拾，店主倉惶而走。原本不擇手段試圖赴日之留學生，甚至不惜辭退錄取。一言蔽之：大限來時各自飛。

人文學者通常喜歡思考現狀，筆者亦不例外。
隨著技術之飛躍，似乎一見之下，人們身処之世界變小，全球化成爲一種潮流般之存在，故有「地球村」之新詞。然而，人口流動與經濟活動範圍之擴大，似乎並未帶來且形成新的identity，而今次災難，便是明證。如何認識、對應此一現狀，在不久之將來，定會成爲一大新課題。
恰逢反轉東京後，因故粗讀了法國人類學者Emmanuel Todd新作『Après la démocratie』。該書中，作者保持一貫之反美立場，同時衝擊性的反對造成08年全球金融危機的，新自由主義原理下之當今自由貿易體系，提出一個新眎點「協調性保護主義」作爲解決方案。
筆者決不敢高攀當今最偉大的人類學者，且Todd先生屬左派，而筆者屬右派。然其主張之相當部分，與筆者不謀而合，同時其理論予筆者以極大啓示與鼓舞。
與家族人類學者Todd先生不同，筆者專攻為哲學，故受其啓發後，嘗試對新自由主義原理下之identity略作分析考察。因筆者學識淺薄，且問題從出現→得到認識→議論探討→解決需要一個過程，故不求得出答案，僅望能對問題進行認識。

Todd簡介
管見所及Emmanuel Todd於中國大陸並不廣為人知，甚至不知其名邦譯。故此處略作介紹。
1951 年生，猶太系，但祖父於二戰中該宗Catholic，故為受猶太型教育影響。Institut d'Etudes Politiques de Paris畢業後，於劍橋攻讀家族制度。1976年弱冠26嵗取得博士學位。同年處女作『La Chute finale』問世。該著作中預言了當時如日中天的蘇聯即將崩潰。2002年轟動全球的『Après l'empire』問世，預計美國金融危機與美元危機即將出現，而美國之霸權亦將隨之崩潰。該著作同時成爲伊戰時法德兩國對美外交之理論支柱。2008 年，前述『Après la démocratie』問世。

需要事先聲明的是,如Todd反復重申般，「協調性保護主義」與戰前極端保護主義並非等質。筆者所論反新自由主義與國際化，亦並非回到閉關鎖國之時代。只是對如今之近乎病態的、被置於絕對價值之思維定式提出質疑。若無法理解此一論點者，請勿續覽此文。

décomposition du système américain

1976 年，正值美國陷入越戰泥沼並最終敗北，蘇聯如日中天之際，自由世界充滿危機感。Todd卻精準的預見到蘇聯即將崩潰，而其所依據之數據十分單純——哺乳期幼兒死亡率上升。2002年，蘇聯崩潰，海灣戰爭勝利，成功破壞亞洲貨幣統一構想，製造了亞洲金融危機，擊敗了潛在威脅，於前年發動阿富汗戰爭，次年發動第二次海灣戰爭的美國亦如日中天。『Après l'empire』中卻指出，美國霸權即將衰退，金融系統即將陷入危機，其所依據之數據同樣十分單純——美國國際收支（Balance Of Payments）的常年赤字。因篇幅所限，此處不再多做介紹。
存在於複雜表象之本質，對屬哲學係之筆者來説，再無比此更令人感到意味深長之分析。在各種繁複指數滿天飛的當今，Todd似乎為我們揭示了一個由數字構成之虛假的世界。並非數字不重要，而是過度繁複的數字往往會帶來負面效果。如同馬克思韋伯所謂，中國陰陽五行思想發展到宋代，成爲了一種數字遊戲般的「魔術」。直到跳出此一思維定式後，思想才得以進一步發展。而今天，我們同樣必須從數字遊戲般「魔術」之束縛中逃離。

『Après la démocratie』的核心理論，同樣十分單純。
經過長期摸索，總體需求之擴大與工資待遇成正比以得到認識。理論上來講，若全球處於相似水準，那麽類似國際分工論説，各國、各地區之特產品將因自由貿易而獲益，同時對整體經濟帶來良性影響。
姑且不論此一理論是否正確，很明顯，實際現狀並非如此。隨著自由貿易之擴大，特產品外的一般產品亦處於競爭狀態。而任何地方皆可生產之一般產品的最大國際競爭力在於價格。而此類產品通常已經無法通過技術革新及大規模生產來大幅降低成本，那麽壓低成本的唯一關鍵便是工資。面對國外輸出時，人工費不再是拉動需求之良性循環要素，而是必須削減之對象。於是乎，在發展中國家低廉人工成本的引誘下，發達國家製造業紛紛開始轉移，國内產業陷入空洞化，苟延殘喘的產業亦被迫設法降低成本——即壓低工資，進而造成全球規模的需求縮小。簡言之不斷縮小之勞動所得無法吸收不斷擴大之生產。
然而，消費之停滯必然會對經濟活動造成致命打擊，因此必須設法牽引需求。而此一最終任務之最終承擔者，便是自由貿易主義大本營——美國。爲了維持住自由貿易主義，美國不得不承擔此一任務。而結果便是，美國國際收支常年赤字。

以上為Todd之分析。十分單純，只要稍受教育之人皆可理解。
實際上早在尼克松危機之際，單極國際級通貨不可解決的矛盾已經暴露。貿易範圍之擴大必然性的會帶來流通貨幣量的更大需求，而流通貨幣量增加之來源便是貨幣發行國之國際收支的赤字。自由貿易主義若想繼續擴張，必須解決此一問題。里根時代，美國爲了打開經濟沉滯之局面，開始全面推行自由主義貿易，而80年代中後期國内儲蓄告罄後，貿易赤字與財政赤字到了不得不解決的地步。方法便是——使用別國之儲蓄。當時主要支撐此一系統的是德國、日本，而今日則再加上中國。
周立波於海派清口中調侃中國購買美國國債是「窮人借錢給有錢人」。然而，自由貿易主義經濟學家並不如此認爲。美國輸入的是商品，輸出的也是商品——金融商品。德國、日本、中國是購買美國的商品，而不是借錢給美國。債權與債款不同，當債權成爲商品時，美國的國際收支自然平復，至少表面上看來。購買金融商品的三國均為製造業中心之國家，並非偶然，而是三囯均必需以此來維持出口額。完美的寄生系統，寄生與被寄生融為一體，若寄生方死亡，被寄生方也無法幸免。而當此一系統擴大至世界範圍時，唯一的解決之道，便是該系統之自我毀滅。
美國人建立了複雜的金融工學，向世界出售其金融商品，以此來維持虛構的生產需求，保障世界經濟循環。以複雜無比的金融工學堆砌出之沙堆，無論多宏偉，都僅限於漲潮前。股票、國債，本質均為債權。當債權成爲商品時，便擁有與商品同樣特性，價值變動。漲潮時，沙堆立即被衝垮，巨額資金瞬間蒸發。Todd將之稱爲「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集團詐騙」。

Après l'empire

全球消費需求停滯之根本原因乃為國際化。事實上,對此种「帝國型」結構（今人偷天換日的為之取了一個無比動聽的名字——globalization）進行指摘與抨擊者，並非自Todd始。Chalmers Ashby Johnson、Robert Gilpin等人皆以意識到這一點，Michael Lind更是直接了當的指出，隨著新自由主義的擴大，社會將變得越來越非民主化。關於此問題之詳細，於次節詳述。
帝國系統與羅馬非常類似。羅馬對各地徵收貢品，從而將巨富收斂至帝國之中心。同樣，意大利農民與手工業者隨此一因羅馬帝國之支配而擴大的，環地中海之「國際化」進程而失去了其必要性。社會分斷為經濟上無用之平民層，與掠奪性金權政治層之兩極端。中產階級從自身内部崩潰，其過程便是共和國之消滅與帝國之確立。帝國中央的民衆該如何解決成爲問題，於是帝國為之提供食物和娛樂。

Todd將此羅馬像與今日之帝國對照，並非完全一致。美國並未擁有羅馬般直接支配力，這需要強大的陸軍。而美國之特長在於海軍，這與當年提洛同盟中雅典的位置相同。擊敗波斯入侵後，提洛同盟實質上成爲雅典私有物。雅典將同盟各城邦之貢金用於維持自身在同夢中的地位，甚至直接制裁與其意見相左之城邦。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以無與倫比的經濟、軍事實力君臨天下。對自身工業生產力與的無比自信，使之對歐洲與日本開放自身市場，以自由世界守護神之態勢，與蘇聯對抗。然而，未幾便發現，歐洲與日本的恢復力大大超出預計。尼克松危機與里根新政表明，其已不再擁有壓倒優勢。但自由世界的敵人依舊存在，歐洲與日本也必須依賴美國，故而新自由主義得以繼續擴大。
然而，當蘇聯解體後，此「帝國型」系統之存在理由便開始動搖。極端而言，世界不再需要美國，而美國則依存於世界。du système américain可以看作羅馬與雅典之中間體。美國無法像羅馬般強制性的徵收貢品，而是必須如雅典般，依靠同盟各城邦的自發性來維持。但回顧伯羅奔尼撒戰爭之起始與結果便可理解此一系統之虛構性。儅美國不再是自由世界之守護神，而是成爲掠奪者時，俄國之于世界，便很有可能類似斯巴達之于希臘。
若此假設成立，冷戰結束後，美國一連串看似不可理解的瘋狂舉動也就順理成章。9月11日後，無比希望與西方建立良好關係的俄國表現出最大誠意。不但為北部同盟提供武器及一切必要支援，同時為美國開放了軍事行動必不可少的中亞戰略空間。沒有俄國的積極參與，美國甚至不可能輕鬆開展行動。然而另一方面，美國不斷試圖對車臣施加影響，派遣軍事顧問團至格魯吉亞，對中國進行新一輪挑釁，散佈中國威脅論，等等等等。美國試圖讓世界產生一種錯覺——自由世界依舊充滿危險，美國依舊為世界所需要。

「帝國」系統之生成原因

姑且不論中國，蘇聯解體後俄國之衰弱有目共睹，曾經號稱無敵的紅色帝國之後繼者，對一個小小的車臣焦頭爛額。任何人都可分析出，即便俄國恢復國力，短時期内亦無力對外擴張。同時其走上民主化進程後，再因意識形態而引發勢不兩立之對抗可能已經徹底消失。對地緣上已不具有威脅之俄國，今日留下的僅為心情上——尤其是東歐——之抗拒。另一方面，遠東日俄領土糾紛之根本原因，同樣屬於此一範疇。4月15日，俄國外相拉夫洛夫接受NHK採訪時稱「俄國已做好與日本協商解決領土問題，簽訂和平協議之準備」。其背景便是，俄國國内甚至有媒體主張，因此次震災將北方四島割讓與日本。事態發展與911後及波蘭總統墜機後相似。因期間並不存在勢不兩立之意識形態抗爭，故問題之解決僅需一個契機而已。
所謂瘦死駱駝比馬大，在上述國際環境下，對於擁有世界第二規模核武器之國家，展開新一輪對抗的實力，美國已不再具備。更重要的是，隨著「帝國」系統之擴大，俄國與中國實際上亦被納入此一系統，如果對其出手，便會打破該系統之平穩。
故而，對美國來言，最理想之對手莫過於處於該系統外，同時又必須是自由世界之敵人，至少連名義上的démocratie亦不存在，最重要的是，必須是不具備太強大抵抗力的小國。綜合上述條件，伊戰之爆發也就可以理解。爲何美國會在幾乎全世界之反對聲中悍然發動這場戰爭。因爲伊拉克無疑是最理想之目標。

上世紀最後近十年間，美軍現役兵力從兩百萬削減至一百四十萬，軍費開支從佔GNP5.2%降至3%。「帝國」呈現退潮傾向。與之呼應的則為國内對經濟、社會層面應向保護主義與國民民主主義轉向之議論——即放棄支配地位。然而，一九九七年至兩千年，美國貿易赤字爆炸性增長至四千五百億美金。與之同步的，便是九八年開始，呈回升狀態之軍費開支。事實上，布什宣佈軍費擴充始於911之前。
兩者之間存在密不可分之必然關係。「帝國」系統介於雅典羅馬之間，然實際操作上，卻又極大區別。雅典自同盟都市徵收年次分擔金，最初為自發式，其後便轉爲武力強要。羅馬則是以武力直接奪取當地物資。而美國直接徵收的，恐怕只有德國與日本的駐軍負擔費。美國採取並非強制性徵收，而是從全世界匯攏貨幣記號物這一方法。而此方法必須在全世界自發行爲下才可得到支撐。必要條件之一，便是美金之世界通貨地位，而此地位的維持，則需要全世界的信任，信任來源便是絕對程度的軍事、國家性之強制力。軍費的擴充，實際上是對自身經濟脆弱之自覺派生出之必然歸結。
爲了維持此「帝國」系統，必然需要一個符合前述條件之「敵人」。換言之，需要一場demonstration般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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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上海闲话abc 于 2011-04-18 20:10:00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