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地理语言学视角下的浙北杭嘉湖方言

湖州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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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 越  
《江西社会科学》　2007年第11期  

      本文从地理语言学的角度考察浙北杭嘉湖方言的语音特点，探讨方言地理与行政地理、自然地理、人口迁徙和交通地理等非语言因素之间的关系。通过分析，本文认为杭嘉湖方言的一些语音特点与行政地理、自然地理存在相当密切的关系，与移民、交通地理之间也存在着一定关系。  
　　
       [关键词] 地理语言学；杭嘉湖；方言  
　　   [中图分类号] H07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4-518X(2007)11-0178-04  
　　
       徐越(1963—)，女，杭州师范大学应用语言学研究中心/人文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汉语方言学、语言学。(浙江杭州 310036)

　　本文为浙江省历史文化工程项目“浙江吴音研究”(项目编号：06WZT069)的阶段性成果。  
　　  
　　本文浙北“杭嘉湖”的地理范围，即明清时杭州府、嘉兴府、湖州府三府的范围，包括今杭州市的部分地区、嘉兴和湖州两市的全部，共20个县市(1958年前)。相当于《中国语言地图集》[1]中的杭州小片、苕溪小片、苏沪嘉小片中浙江境内的方言和临绍小片中的一部分。  
　　杭嘉湖方言的一些语音特点与行政地理、自然地理之间存在着相当密切的关系，同时与移民、交通地理之间也存在着一定的关系。 　　
  
　　一、方言地理和行政地理  
　　  
　　杭嘉湖地区从古到今方言地理的分区与行政地理的分区之间有很强的一致性。[2]行政地理对境内方言起着维护和统一的作用，同时又是形成不同区划之间差异的主要原因。  
　　综观杭嘉湖地区的行政建置，其变迁流脉有两大特点：一是置县早、置县多。汉以前置县10个，汉以后析县13个。本区的行政建置最早可追溯至秦代以前，五代吴越国时已有杭州、秀州(今嘉兴)、湖州。五代至清代，州府设置无论数量还是范围，都已相当稳定，政治区划的长期稳定，必定会对区内方言的内部一致性产生极大的影响。二是境内诸县市历史渊源关系十分密切，民间俗称“下三府”(与“上八府”相对)，因而区内方言较为接近，与区外方言间的差异较大。  
　　杭嘉湖方言的内部差异实际上就是杭州、嘉兴、湖州三府方言之间的差异，同时又是三府方言的特点。我们可以根据行政地理的分区大体推测其方言地理的概况，同时也可以根据方言地理的分区了解大致的行政地理概况。  
　　1.嘉兴府所辖范围大致就是嘉兴片方言的范围。嘉兴片方言的主要特点有[3]：
  
　　(1)声母分尖团。嘉兴除外，本区其余地方声母均不分尖团。  
　　(2)止合三微母“尾”字读双唇浊鼻音声母或舌面前浊鼻音声母。仅海宁除外，杭州府的杭州和昌化同本片，本区其余地方均读自成音节的双唇浊鼻音。  
　　(3)遇合三书母“鼠”字读舌尖前清擦音声母。仅海盐除外，本区其余地方均读送气塞擦音声母。  
　　(4)胎(蟹开一)和担(咸开一)、谈(山开一)同韵。仅海宁除外，湖州府的德清同本片，本区其余地方均不同韵。  
　　(5)止合三“吹”字韵母读舌尖前不圆唇元音。杭州府的於潜同本片，本区其余地方均不读此韵。  
　　(6)有气流分调现象。本区其余地方均没有这种现象。  
　　(7)效开二明母“猫”字读阳平。杭州老派同本片(新派读阴平)，本区其余地方均读阴平。  
　　(8)梗开三船母“射”字，有读去声的“神夜切”和读入声的“食亦切”两种读音。本区其余地方均只有去声“神夜切”一读。  

　　2.湖州府所辖范围大致就是湖州片方言的范围。湖州片方言的主要特点有：

　　(1)遇合三书母“鼠”字，读舌尖前送气清塞擦音声母。杭州府的杭州、余杭、於潜，嘉兴府的海盐同本片。  
　　(2)分无撮口韵[y]和以[y]为介音的韵母。杭州府的余杭、嘉兴府的崇德，以及桐乡和海宁的部分地区同本片。  
　　(3)止开三日母“二”字，读自成音节的[n]。仅孝丰除外，本片其余地方均读舌面前浊鼻音声母。  
　 (4)咸山摄三、四等帮端见系舒声字，韵母读单元音。仅湖州除外，本片其余地方均读带介音的复韵母。  
　　(5)遇合三鱼虞韵知章日组字读[y]韵。杭州府的余杭，嘉兴府的桐乡、崇德同本片，海宁部分地区同本片。  
　　(6)次浊上归阴上，全浊上不归阳去。嘉兴府的桐乡、崇德、海盐同本片。  
　　(7)次浊去归阴去。杭州府的於潜、富阳同本片。  
　　(8)有形容词性鼻尾小称。杭州府的余杭、杭州同本片。  

　　3.杭州府所辖范围大致就是临安片、杭州片方言的范围。杭州片方言的主要特点有：
  
　　(1)遇合三书母“鼠”字，读舌面前送气清塞擦音声母。杭州、余杭、於潜除外。  
　　(2)臻合三“春”字，韵母读细音。仅余杭除外，其余地方读洪音。  
　　(3)遇合三鱼虞韵知章日组韵母读[y]。杭州、余杭除外。  
　　(4)止合三溪母“亏～得：幸亏”不分文白读，没有相当于其余地方白读音的一读。  
　　(5)果合一滂母“破”字有文白两读。仅杭州除外，其余地方均只有相当于文读音的一读。  
　　(6)咸开一晓母“喊”字读上声“苏旰切”。仅余杭除外，其余地方读去声“苏旰切”。  
　　(7)山开一心母“伞”字读阴上调。其余地方均读阴去调。  
　　(8)没有小称音。杭州、余杭、临安的一些地方除外，其余地方均有小称音。

　　联系行政地理，某些语音现象就可以得到较为合理的解释。例如气流分调只存在于杭嘉湖东北角的嘉兴、嘉善、平湖、海盐四县，其余地方没有这种现象。其原因是，历史上五代吴越之前嘉兴及所辖地区一直属于吴郡地。这一特点与毗邻的同属吴郡地的苏州吴江县、昆山和今上海郊县等地相同，而与属于越地的相邻的桐乡等地方言不同。  
　　一些片与片之间的方言实际上是语言的渐变点，常常兼有几个片的特点。这些语言的渐变点常常是处在两个不同的行政区划的边界，且又曾多次改变归属的地方。例如，嘉兴府的桐乡、崇德常常表现出与湖州片方言一致的特点。这是因为，历史上崇德、桐乡曾是吴越接壤之地，其北属吴国，其南为越国。吴王夫差败越时，今桐乡一带归吴；越王勾践灭吴时，桐乡一带归越。秦以后，崇德、桐乡又一直处在嘉兴和湖州两个行政区划的边界。余杭方言的很多特点与湖州府各县比较接近，临安、於潜、昌化也常常表现出与湖州片方言一致的特点。这是由于历史上余杭、临安、於潜、昌化曾同属吴兴郡(今湖州)。三国吴宝鼎元年(266)分吴郡、丹阳郡为吴兴郡，治乌程，领余杭、临水(今临安)、於潜(唐析紫溪县，今昌化)、安吉、武康等九县。隋开皇九年(589)，临安、於潜、昌化始划归杭州。  

  
  二、方言地理与自然地理  
　　  
　　方言地理与自然地理之间的关系也是不容忽略的。本区东临杭州湾，南面钱塘江，西倚皖浙山地，北濒太湖。江海山峦，像一条天然的界线，将其与毗邻的苏南、皖南、浙南、浙东等地分开，同时也将本区方言与苏南、皖南、浙南、浙东等地的方言区分开来。所以，界线内外的方言如同自然生态条件一样有着明显的差异。  
　　区内地貌以平原为主，没有高山大川等自然屏障的阻隔，地势低平，河网纵横，太湖水系及京杭大运河所形成的水路网络将这一地区连为一体，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共同的生活环境，也为语言的沟通创造了良好的条件。因而，区内方言比较接近，通话程度很高，体现出较强的内部一致性。  
　　一些微观的自然地理特点，例如水系的分布等，也与不同方言之间表现出某种联系。例如，富春江及其支流分水江、天目溪流域大致是临安片方言的分布范围，东、西苕溪流域大致是湖州片方言的分布范围，东南部水网地带大致是嘉兴片方言的分布范围，详见图1。  
　　本区西北部的昌化方言尤其是昌北方言，常常表现出一些与众不同的特点，也与自然地理环境有着密切的联系。昌北在昌化县西北部，天目山脉自安徽黄山在此蜿蜒入境，在昌北地区形成了本区少有的丘陵山地，那里地处偏僻，重山叠岭，交通不便。其行政上虽归属浙江，经济上却与皖南交往更便利、更频繁。其语言处于吴语、徽语和官话的交叉点上，显得特殊而复杂。例如昌北的中心城镇岛石镇的方言，其语音特征为吴语，保留了一套全浊声母，塞音声母三分。但声调的调类与相邻的徽语绩溪话很相似，平声、去声各两个，上声(不含阳上)、入声各一个。词语既有与昌化话相同的，也有与绩溪话相同的，还有与官话相同的。所以，昌化人、绩溪人、宁国人都把昌北话排除在自己的方言系统之外。  

　　  
  三、方言地理与其他非语言因素  
　　  
　　1.方言地理与人口迁徙。

    由于历代北方移民的渐次南下，杭嘉湖方言深受北方官话的影响，出现了带官话色彩的杭州话，而长兴、安吉、孝丰、临安、於潜、昌化等地更是处于吴语和官话接触的最前沿，成为吴语和官话的分界地带。  
　　两晋南北朝之后，杭嘉湖地区曾有两次载入史册的大规模的移民浪潮，对本区方言产生了重大影响。一次是靖康之难后，宋室南迁，建都杭州，历时约140多年。中原人士潮水般南下，据当时著名史学家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从建炎初年(1127)到绍兴二十年(1156)30年间，外籍居民数量已经超过土著。以地区言之，流入临安的外籍居民以汴京(现河南开封)为最多，这从陆游“大驾初跸临安，故都及四方士民商贾辐辏”的描述中可见一斑。这一在政治上拥有特殊地位，在人口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的北方大规模移民活动[4]，使杭州方言带上浓厚的官话色彩，在吴语中独树一帜。  
　　另一次大规模的移民是在清朝末期。爆发于同治元年(1862)的瘟疫和镇压太平天国的战后饥荒，致使本区西北安吉、孝丰、长兴、临安、於潜、昌化六县人口锐减。据旧志载：同治三年，安吉县咸丰年间(1851-1862)人口13万多，至同治三年仅存6838；孝丰县咸丰年间人口29万多，至同治十年仅存7366；长兴县嘉庆八年(1804)36万，至同治六年仅存21969；同治五年，临安县人口由乾隆年间(1736-1796)的6万多降至8000，於潜县人口由乾隆年间8.6万降至2054，昌化县由道光年间(1821-1851)的17万多降至3万。同治十年后，清政府招徕移民垦殖，河南、湖北、安徽，江苏等地的移民接踵而至，以至各县移民在人口总数中均占有很大的比例。  
　　大量的移民使本区西北六县的土著方言受到官话的冲击。在一些移民势力强大的村落，土著迁就移民，主动学说移民的方言。年轻一代的土著甚至以移民的方言作为母语，不会说当地的吴语。例如，安吉良朋乡有大量说安庆话的移民，当地土著的祖辈主要说安吉话，父辈能说安吉话和安庆话，而年轻一代就只会说安庆话了。又如，於潜镇方言的人称代词用“你、我、他”，复数加“们”，否定词用“没有”，文白异读很少，听起来与杭州话颇有几分相似。从下面这些语音现象可以非常直观地看出北方官话对当地吴语的影响。   

　　(1)止合三见系“亏跪喂龟柜贵围纬”等字，在杭州和西北六县不分文白读，或只有部分字分文白读，而该区的其余方言均分文白读，详见图2。  
　　(2)知庄章组字，在西北的安吉、孝丰、长兴等地方言中，都只有[ts]声母一组读音，而该区的其余方言均有舌尖前和舌面前清不送气塞擦音声母两组读音。

　　2.方言地理与交通地理。

    本区地势平坦，自古交通发达。在陆路交通还停留在落后的以狭窄的泥石路为主的遥远年代，水运就已经担负起了几乎全部的交通运输任务，给人们的生活带来极大的方便。其中，大运河在江苏平望分成两条流入本区，并在杭州汇合：一条名京杭古运河，经嘉兴、桐乡、崇德、余杭至杭州；另一条名京杭运河，经嘉兴、湖州、德清、余杭至杭州。  
　　本区铁路修筑始于光绪三十二年(1906)的沪杭铁路，其浙江段全长141公里，由上海进入本区，经过嘉善、嘉兴、海宁、余杭到杭州。  
　　320国道由上海进入本区，横贯嘉善、嘉兴、桐乡、海宁、余杭、杭州和富阳等县。  
　　水路、铁路、公路在本区的东半部形成了几乎一致的走向，对沿线方言也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沿线方言声母系统中均没有[dz]母，仅昌化例外。古澄母字和从母、邪母、崇母、船母、禅母的一些字读舌尖前浊擦音、舌面前浊擦音和舌面前浊塞擦音。这一特点还随着运河、铁路和公路，延伸到界外的上海和苏南的一些地方，详见图3。  
　　长期以来，我国的方言研究侧重于“为语言进行地理分类”和“从语言的地理分布考证语言的历史演变”的研究，并在这两个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与此同时，方言地图的研究却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5]这与我国复杂的语言地理差异，以及与此相关的悠久的民族历史和丰富的社会文化背景显得很不相称。因而，地理语言学对语言进行地理分类、以非语言因素解释语言变化、从语言的地理分布考证语言的历史演变、由进行中的变化探索语言变化的机制等方面的研究将促进我国方言研究全面、健康地发展，同时也将对历史语言学、社会语言学、普通语言学的发展作出独特而重要的贡献。  
　　
  
　　[参考文献]  
　　[1]中国社会科学院，澳大利亚人文科学院.中国语言地图集[M].香港：香港朗文出版(远东)有限公司，1988.  
　　[2]傅国通，方松熹，蔡勇飞，鲍士杰，傅佐之.浙江吴语分区[J].杭州大学学报(增刊)，1985.  
　　[3]徐越.杭嘉湖方言语音研究[A].北京语言大学博士学位论文[D].2005.  
　　[4]徐越.宋室南迁和杭州话的形成[J].江西社会科学，2005，(2).  
　　[5]曹志耘.地理语言学及其在中国的发展[A].汉语语言学文萃·方言卷[C].北京：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2004.  
　　
                                                                                                                                【责任编辑：彭 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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