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一位海外上海人三月回沪之感想

神死恸瞑

转自：http://haipaiwenhua.uueasy.com/read.php?tid=32

曾經有位外地友人對筆者言：
儘管如今外來人口越來越多，上海話亦逐步退出社會舞臺，但不知爲何，縂覺得這座城市之根基依舊掌握在上海人手中。

此有感而發並未令筆者感到意外。一是本身主觀造成，二是客觀事實確實如此。然而，對本土文化無比熱愛的筆者卻非但不覺欣慰，反而充滿危機意識。

2011年3月，回到了久違的故鄉。自空港進入市區，正值入夜，映入眼簾的是出國時尚未建成之建築、燈光夜景，輝煌而燦爛。但筆者卻始終未能湧起讚嘆之感。待一日漫步外灘，左右兩岸之建築盡收眼底之際，忽然察覺問題所在。
  人類之精神會體現在其所創造出的事物上，時代之精神亦然。外灘兩岸之建築，恰恰體現了兩個時代之精神。

特色之為物，並非異想天開而來，通常需要漫長的積累，薄積而厚發。其最顯著之體現，即為浸婬於該文化積累下的人之氣質。且積累本身，並非無條件可得，時日長久，也未必得以積累。筆者聞於一位曾留學魁北克之教授，同屬移民國家，加拿大之于美國，最大差異在於，加拿大人缺乏特色。即——「此人像加拿大人般」這一表現形式幾乎皆無。而同時，魁北克人卻有其與衆不同之異彩，儘管這一異彩越來越淡薄。私見以爲，此與加拿大推行可謂無節操之文化多元政策有關。無強烈之文化歸屬感，自不存強烈之文化特色。

去年，遇一位50年出生之北大教授。儘管常年滯留北京，儘管其幾乎已口不能言鄉音，但筆者仍一眼看出——他是上海人。同樣現象，在筆者父輩一代尤爲明顯，可謂比比皆是。他們身上，散發著一種強烈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identity。或許祖輩強烈的文化歸屬感，造就了這一現象。

  反觀70以降，這一現象逐漸轉淡，及至90，若不開口便無法分辨者大有人在。再往後，只恐開了口，亦無法分辨了。

硬盤常言：三代前沒有上海人。父輩強烈的identity可將此言一蹴而飛。筆者妄言：三代後沒有上海人。70後之大勢可為佐證。identity之黯淡程度，與其上海話衰落程度正成等比。

或曰：確為妄言，言語之力焉可至此。

  Identity三大直接體現為：語言、文字、服裝。以此為中心支柱，構成整體文化。牽一發而動全身。

  近日偶見一文化人類學者之說，稱語言甚至會對呼吸系統帶來影響，從而影響健康及壽命。此說流于牽強，且實證極難，可供一咨，不可當真。但卻可見語言影響之廣，受重眎之深。

語言即為思考。此說已近舉世公認，除某些納粹分子外。吳語一大特徵：語速快。上海話尤其快。實際口語使用調值基本為二，造成往往兩句話可併為一句話。奇快之語速造就了奇快之思維，上海人活絡、接翎子——身在海外的筆者體會尤甚——因爲一句話沒講完，便知對方慾言何事。另一特徵：發音多。遇不少年過而立再遠赴重洋之叔、父輩父老，無甚基礎卻皆很快流利掌握當地語言。去歲，一專攻語言學先輩告知，其曾赴一學會，因傳漢語區出身者易習得外語，致使某些人如坐針氈，遂遣禦用文人調查分析，以圖否定此說，並在學界發表。然學會當場即受指摘——被調查對象均為80後，用心安在？

思考不再，identity自亦不再。

又或曰：此說或是。然言語消失之前提卻可商榷。

筆者幼年自祖母、外祖父處得授四書五經等經典，皆以吳語誦讀。及登庠序，授業之師亦皆多用吳語。上起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莫不如是。大勢尚在，故得以殘喘。

此次歸滬，大勢已去。學校已不遑多論，各大稍具規模之餐館，如和記、上海一號、塘宮等，食客多為上海人，服務人員中領班級以上亦多為上海人，以下則否。食客們相互間言之以上海話，轉首面對服務員時連語言一併轉換。更有甚者，父母相互間言之以母語，轉首面對稚童時亦連語言一併轉換。一眼便知是上海人的老伯，用生硬的普語向筆者詢問時間；一望便知是上海人的外文書店營業員阿姨，用生硬的普語向筆者推銷商品。80後之友人，大多已無法不夾雜普語便能將一句話講到底……

大勢已去矣。總體人數再多，若使用範圍被限制於數十人之小圈子中，則實質上便淪爲流通範圍數十人之語言。最直接性之後果，乃是無法進一步發展導致不適應時代變化，而最終被淘汰。

Identity三大直接體現：語言、文字、服裝。

消失數百年之漢服早已不可追。漢文則為語法、思維截然不同之北官口語——今日之白話文取代。漢字亦殘缺不全，只留下一抹名為簡體字的殘影，且表意文字終將退出歷史舞臺之流至今尚存。剩下苟延殘喘之漢語，三者去其二，早已獨木難支，勝負從一開始就已經明朗。

三代之後，只恐再無上海人；再過數代，只恐再無漢人；再過數代，只恐再無中國人……

後記

離滬後悲觀情緒下寫就此文，反對者肯定不在少數。然筆者亦出於對故鄉之一片赤誠，還望高人鞭笞時念及。

悲觀的最大原因並非來自客觀，而是主觀。曾與一友人探討此事，論及00後現象時，托辭曰：政策。論及粵地之強勢與本地之不作爲時，托辭曰：環境不同。論及就餐現象時，已無辭可托：畀過吃頓飯而已，介頂針做啥？

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自己已經放棄不去爭取，如何指望別人會給予？

祖輩、父輩，總體氛圍仍在，故我輩依舊得受熏陶。隨著總體氛圍的逐漸消逝，我們的下一代將不再具有這份特質，正文中那位北大教授的後代便已不再具有這份特質。

最後做一個小測試。此文通篇以漢字寫就，作爲漢語的公用文字，你能否用自己的母語——不管你的母語爲何——毫無障礙的、流暢的通讀一遍呢？如果做不到，那麽證明筆者絕非杞人憂天。一種沒有文字的語言，絕對穿不過三代。

yanwu50

本人可用母语读光全文，勿大流畅，难板会打记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