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碼
 入住家園
樓主: 扎子

【转帖】因为寂寞,所以挑逗(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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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05-11-22 23:55:58 | 顯示全部樓層
(31)
上了大学,理所当然地要给自己松绑。彻底一点说,我已经不能甘于黑暗的日子了,我是有光的,为什么要设法遮掩起自己的光,为什么不能让除我之外的肉身也看见我的光?

我住在六个人的宿舍里,上床。洗手间就在我宿舍的对面,夏天的时候,我在宿舍脱光了自己,就着水槽洗完身子,再光着身子回宿舍,爬到我的上床。我的舍友对我说,你裸体更好,穿著衣服的时候看不出这么丰满。我看着她笑,两手撑着髋部,我挑挑眉毛说,想不想亲一下。舍友的脸腾就红了,她说,去你的。我还是看着她笑,偏偏头伸出舌头在自己的左肩舔一下,舍友尖叫着说,天,亏你做的出来。其它同学都笑。

有时候我倒愿意我的同学允许我光着身体在宿舍之间走动。天气热而且干燥,衣物挂在身上显得无比多余。她们看我的肉体与她们看自己的肉体应该是一致的。

我所能做的其实少之又少,我欣喜的是,大多数的事情我都能单独完成。在一天之中所有上课之前的5分钟时间里,我会倚着靠近教室进门的墙壁,有时候我把双手垫在背后,有时弯一只腿抵着墙脚。我看着我的同学进进出出,确切地说,是与我的肉体不同的其它的肉体,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在我的肉体抵达他们的肉体之前,他们是与我无关的除我之外的其它的肉体。我与他们无关,我不能够上前拥抱他们,亲吻他们,我不能够。

我只是看着,我相信细心的人早已发现我眼神的热切。有时候男同学扫我一眼,我就朝他笑笑。有时候女同学过来拥我的肩,对我说,你的眼神好暧昧。我看着她说,我现在看你的眼神暧昧么。她说,不仅暧昧,简直是肉麻。可即使如此,我仍然与她无关。

人在半夜突然惊醒的时候,是要比白天的任何时候都清晰和透明。我看着从天花板向我垂落的蚊帐,四四方方,我感觉自己与躺在棺材里无异。身体是清醒的,像一只狗一样灵敏。透明地没有任何杂质,或者我发现不了一点杂质。一个空空荡荡的屋子,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团虚空萦绕。而这就是我的肉身,刚诞生的婴儿一般,不懂爱情,不懂亲情,也没有友情,只是一张白布,摊在世上。

教文学理论的男老师一手好得不得了的毛笔字,他的墨迹贴满教室。我只记得两句话,一句是发达其精神,健壮其体魄。另一句是海德格尔的人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

有位男同学很认真地来问我,怎么理解这两句话。如果他不介意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亲近他,我一定可以更丰富地表达我的意思。我说,如果人也可以用形式和内容的关系来描述,是先有形式还是先有内容。他想想说,应该是先有形式,人是慢慢才获得经历和知识的,也就是拥有自己的内容。我说,那么人是不是也必然首先寄居于肉体才能栖居于世。他想想又说,确实,总是身体在我们之前认识了这个世界。

我更愿意靠近他,用我的身体贴近他的身体,用我的舌尖勾起他身体里的光,在他带着热望喘息的时候,在他除了自己的身体再无别物存在的时候,他会更明白什么是发达的精神,什么是健壮的体魄。

他会发现自己的光,就是一道深渊,而所有人都在这深渊里坠落。

(32)
总有男生对我纠缠不休,他们在我的书本里夹情书,情诗,甚至有一天写一篇日记给我的。但无论他们写什么,他们闭口不谈身体。他们会写道:阳光穿过窗户,穿过漂浮的大气,打在你站立的土地,芳香的土地。他们永远不会这样写:阳光穿过窗户,穿过人群,穿过我伸开的五指,打在你的身体,如我的身体打在你的身体。

有一会在喧闹的人群中,我对一个痴痴看着我的男生说,你相信不,你现在只需解开我上衣的一个扣子,把我的衣服往两边拔开,露出我的两只肩,然后你亲吻我的脖子,整个世界就属于你。他疑惑地看着我,然后看看周围的人群。感觉是他对我的爱还没有如此坚定,所以他做不来。我托着他的脸让他只看我的眼睛,我对他笑,而我的大腿却在暗暗摩娑他的大腿。我的嘴唇遥远地对准他的嘴唇亲吻,眼睛抚摸他的眼睛,我说,如果你是男人,你就应该在这个时候占有我。

男生顿时面红耳赤,不过一会他又镇定下来。他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这儿人太多。他是焦急的,他握住我的手,要拉我到别处。我说不行,你想对我做什么你现在就做。他说,这里怎么行。我说,为什么不行。他说,人来人往的,多不好。我说,爱是羞耻的么。他说不是,这么多人我会不自然。我说,因为你的爱不如我。他说,也许。

我随时随地向另一个人敞开,向所有与我区别的肉身敞开。也许我是在等待我的初五,等待一个同样把自己敞开的肉体,无耻地将自己敞开在世的肉体。

夏天总是炎热,炎热到发生离奇的车祸。我背着书包去图书馆,那还不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照着人的脸,还是让液体不断地从身体里蒸发。有一辆小货车从我身边开了过去,然后我听见一声剧烈的爆破声,有一条黑色的带子从车轮那边飞过来,打在走在我前方几米远的一个男生脸上。

我没有听见男生的叫声,只看见他很快蹲在地上。小货车的刹车声特别刺耳,我捂着耳朵赶快跑到那个男生旁边。然后我看见他捂着脸,闭着眼睛,血从他的鼻梁和印堂不断地冒出来。我对他说,你流血了。他睁开眼睛看我说,真的么。他看看自己的手,说,感觉不是很疼。我翻出我书包里的所有纸巾递给他。车主也过来了,连声问,伤哪里了。我说,差点就伤到眼睛了,赶快送医院吧。车主急急地回到自己车上拿了一条毛巾给那男生止血。人行道要高出马路一截,车主过来两次,两次都差点被绊倒,他已经无法辨认自己脚下的路了。

我叫了一辆的士,我说赶快送医院止血吧。车主不停地说,真是没想到轮胎会自爆,我才刚刚买下这辆车。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专门给学校食堂送冰块的,刚从老家来接手这生意,也就两个月时间。

那男生对车主说,我感觉伤不是很严重,要不你把你自己的车弄好,继续忙你的生意去,有这位同学陪我去医院就可以了。我说这怎么行,毕竟是他的车伤着你了。男生说,他又不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他的轮胎竟然就爆了,而这么巧竟然又飞到我脸上。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倒是首先拉着车主往的士走。路过的同学也都说,不能让司机跑了,或者先把他的驾照给扣了。

车主坐在的士车前面,我和那男生坐在后面,我看着他用毛巾捂着自己的脸,觉得有点滑稽就笑了,他也看着我笑
(33)
我的家人都很健康,结果我也难得生病。对于医院,生病的时候我对其感到厌倦,我懒得为了一点不适跑老远的路开那么一点药,去杀死本来可以任其死灭的病毒。我本能的以为,任何生物有生必有死,病菌也不能例外。所以我更愿意让身体的小毛病自己好起来。

但在自己健康的时候,我对医院却也有莫名的向往。那就像是我所站立的地方的彼岸,是我健康的身体触及不到的陌生的领域。我本然地对这陌生者感到好奇。每每经过住院部的病人房,我的眼睛都忍不住久久留恋,躺在那床上的身体是跟我的身体不同的,他们的身体里含有某种我的身体所缺乏的神秘物质,这神秘物质能够使人懒懒地躺在病床上,言语不多,显得分外安宁。而这样的安宁是我喜欢的。

我坐在外科室外面的走道,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和病人,也有嘈杂的声音,但这嘈杂与马路上的嘈杂是截然不同的。医生和护士是从容地繁忙,病人的神色或者焦急,或者因为病痛整个身体萎缩和黯淡。但不管如何,每个人都关心着身体,自己的,别人的。空气里飘荡的是人与身体之间的特别的爱情。

有一个女孩子脖子上绑了一圈白色的绷带,站在走道跟另外一个女孩子热切地交谈。她说到兴奋的时候,不停用手比划,头也连带着左右转动。我看着她,不由暗暗替她担心她的脖子,头那样转动,肯定会带动伤口。但她看起来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样子,似乎跟自己绑着绷带的脖子全然无关。

又有一个断腿的老头拄着拐杖经过,截体部分毫无遮掩,新鲜的肉刚刚长出来,嫩红。即使在拄着拐杖的时候,老头的上身还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很是坚定。但明显的,任何一个旁人都能看出来,无论他走得怎样端庄和自信,那残缺的腿还是他的,唯属于他。我看着他在走道尽头拐弯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弯曲了身子,稍稍歇息了一会儿。

有一个中年男人在外科室出出进进了好几次,看起来很焦急。他的一只手的手掌绑着绷带,大概是来换药的。外科室里已经有好几个病人在排队了,他找不到空挡。他焦急着,并不看自己受伤的手掌,似乎是在为别的与自己的身体无关的事情烦心。

那个车主出来了,对我说,已经缝完线了,十三针,他要你回去,说他没事,一会儿他女朋友会过来。我说我进去看看。车主说还没完全弄好,正在上药。车主站在我坐的凳子的前面,身子不停扭动。我说,你不累么,坐下来歇歇吧。车主说,没事。一会又说,真是没想到会这样,刚放手一个亏本生意,还没两个月又出事情了。我说,你不要紧张,你看他这伤势也不轻,你的车没有保养好吧。车主说,刚从熟人那买下这辆车的。我说,不管怎么样,你是要负责的。车主说,责任我自然有责任,只是不能把全部责任都压在我身上。我说,难道这个男生有责任,他一没有违反交通规则,二来离你的车还那么远。车主说,这不就碰巧么,如果他当时没在那个位置,不就没事。我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即使他不在哪儿,换了别人也是一样会受伤,关键是你的车没有保养好。车主说,是轮胎质量的问题。我说,不管什么问题,在这件事情上,你要负全责。

我进去的时候,那个男生还躺在白布的台子上,一只眼睛已经被绷带遮盖了。我说,疼么。他对我笑笑说,还好,医生建议我住院一段时间,我不想,上个月我才刚刚出院呢。我说怎么回事。他说,化疗。我没再问下去。看他的笑容,感觉那笑着的身体也是健康的。只是现在脸上平白蒙一层布,又觉得那身体极不安定。

(34)
一个月之后的一个黄昏,我再次遇到他。他拉着他女朋友的手在散步。脸上的伤已经好了,从印堂开始直到鼻翼,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远看还看不分明。我母亲跟我说过,身上什么地方伤都不要让脸上受伤,那是破相,会败运的。

他女朋友的五官看起来很疏朗,显得比他成熟,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眼袋黑黑的一圈,大概是操劳过度了。看见我的时候,他们都停住跟我说话,他女朋友紧贴着他站着,一只手环着他的腰。

他说,我打过几次电话到你宿舍,你都不在,今天看到你再不能放你走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吃晚饭。他女朋友说,我晚上有课,你跟她去吃吧。我笑着对他们说,你们怎么这么客气。她女朋友说,他老提起你呢,还特别记得你给他的纸巾。他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说,你那纸巾的香味很特别,我从来没闻到过。我说,其实是很普通的纸巾,不过我略微加工了一下,我有个高中同学现在做香料,我只是把纸巾外面的包装塑料袋一一解开,再把这些袋装的纸巾跟香料放一起就是这味道了。他说,难怪你身上也是那纸巾的味道。我说,是我穿的衣服的缘故,我的衣服堆里也放香料的。

他女朋友开玩笑说,一会儿你好好闻她的味道,想念怪久了。他拍拍他女朋友的肩说,你说什么啊,就会嘲笑我。我看见他的脸一下红了,就对他女朋友说,你这一套裙子颜色搭配挺好的,是在“蓝色海岸”买的么。她女朋友奇怪地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看这款式和料子应该是这家店的货。女孩子说起自己的衣服来,没有不兴奋的。不过我无暇跟她多聊。

他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低头吃饭的时候会偶尔抬头看看我,脸上沉静地笑笑,感觉是他内心莫名地就高兴了,然后告诉我一声。

我询问他车祸的事情,他的神色微微沉了一下。他说,这事情前后都是我女朋友帮我办了。他喝一口茶水又说,我都对你说吧,我还没有跟别人说过。我说,如果你觉得不好说,留以后再说吧。他说,没什么。

我看着他整个人似乎都不舒服起来,放在桌子上的手有了细微的颤抖。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伸手去拿纸巾,但又不知道要干什么似的,又把纸巾放回桌上。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慢慢地也感到无力,虽然近在咫尺,但我不能去拥抱他。

他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个车主刚把老母亲埋葬了,想到城里来赚点钱。他妻子患了子宫癌,出车祸那会儿还在医院。这些事情他都跟我说了,甚至还跪到我面前。我女朋友先说私了,要他给5万块钱。他自然是给不起的,我女朋友说,不是给不起,是不愿意给。我女朋友说,如果不能私了,就要起诉。车主说5万太多了,他实在给不起。他四处找人,给学校派出所送东西,甚至到我班主任哪儿去了。事情拖着,我女朋友等不及了,恰好在市交通大队有熟人,就给我开了二级伤残证明,其实我这个伤够二级是有点勉强的。最后向他索赔了3万。
他说,这场车祸确实不能把全部责任都推给车主。我女朋友后来查出来他的车已经有两年没有年检了,但这也不能怪他,他才刚刚买了这辆车。如果那天上午我恰好不在那个位置,如果他的车的轮胎爆破的时候周围恰好没有人,或者恰好没有飞到行人的身上,一切就都没事了。

我说这些偶然因素人是把握不了的。他说是的。他俯着上身,手握着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难过,生一场病真的是要花很多很多钱,尤其是癌症,可是我这样的人还不如不活。

他说,我女朋友总是说,我们并没有故意敲诈,伤你这么重,况且还是在脸上这么显眼的地方,精神损失费还没向他要呢,可是无论她怎么说,我还是觉得难过。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命本来就不值什么,又何苦要这样去连累别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有肺癌,化疗了一段时间,已经欠下很多债了。
 樓主| 發表於 2005-11-22 23:57:09 | 顯示全部樓層
(35)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还去了操场。操场上只有远处教学楼折射过来的黯淡的光。我和他在跑道上走完一圈又一圈。
        
他的心里是激动的,但是脸还是那样惯常的沉静。倘若不是他说话时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语调显得强硬,根本无法觉知他的心情。

他说起他的女朋友,他说,她对我是极好的,我生病的时候,倘若不是她,我母亲一定累垮了。我这一生,能有她做我的爱人,也是所有残缺之中的完整。有时候看着她的背影我就想哭,脑子里并没有想什么,就是想哭。但又不能让她看见,她总是说我太能哭了,不像个男人,她自己还没我能哭呢。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那么容易伤心,有一回我母亲做了一只纸飞机,哈着气在病房里丢着完,我躺在床上,看着母亲那么孩子气地,自己玩地开心地呵呵笑,我突然觉得不能承受,我明白,我不在了,母亲还是要活下去,很多人也还是要活下去。我没有做什么,但我又觉得我在这个世已经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

他说起中学时候的一件事情。很多同学一起到河里游泳,他个子小,技术也不高,就一直逗留在浅水区,不怎么敢游到深水里去。有一个同学跟他开玩笑说,他胆小,不敢游到深水去。有个素来跟他比较好的同学有点保护他的意思,结果就跟开玩笑的那个同学吵起来,越吵越凶,几乎就要在水里动手了。他很平静地对他们说,你们都别吵,我现在就游给你们看。他扑通一声往深水游去,到了深水区还翻了几个滚,然后仰游着回到那两个同学身边。

他说,其实我那时心里恐惧得要死,如果我在那时身子稍微往下沉一点,我都没有力气挣扎。水就是一个无底的深渊,我随时可能就那样沉陷下去。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自己跟死亡如此贴近。但我是必得要那样做的。很多时候我觉得我承受的痛和不幸多一些,遗留在这个世界的痛和不幸就会少一点。

他笑笑说,大概这是我的幻觉吧。

(36)
我们在黑暗中说了很多话,不过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说。他说,我今晚说的话比我这半年来说的话的总和还要多,而且这些话都没法跟别人说,但我却对你说了。

他说我最喜欢读圣经的《约伯记》和《传道书》,我看我能不能背一段给你听。然后他尝试着背了一段:

我不禁止我口,
我灵愁苦,要发出言语;
我心苦恼,要吐露哀情。
我对神说:我岂是洋海,
岂是大鱼,你竞防守我呢?
若说,我的床必安慰我,
我的榻必解释我的苦情;
你就用梦惊骇我,
用异象恐吓我。
甚至我宁肯噎死,宁肯死亡,
胜似留我这一身的骨头。
我厌弃性命,不愿永活。
你任凭我吧,因我的日子都是虚空。

我说,这愁苦也太深重了。他说,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很多这样的瞬间,也许只是瞬间。我不再说什么,就让他一直说吧,不管他说什么,我只是认真地倾听,我恍惚自己是跪在他的面前,无论心和身都倾向于他。

在那样的夜晚,在黑暗中,我跟他并肩走着,也许他的心里会偶尔闪过他的女朋友,他的亲人,但都不能改变他倾向于我的姿态,正如我倾向于他。他的嘴唇只对准我诉说,他疼痛的心只向我敞开。我们都是黑暗中的孩子,我们手拉手,我们相互对准。

我的手臂偶尔触碰到他的身体,很快又分开。他是喜欢的,因为他也在向我贴近,但也只是贴近,他还是一样沉静地说着话。

他说,我又闻到你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了。我说喜欢么。他说喜欢。我说,我衣领上的香不是檀香,是另一种,想闻吗。他说好啊。然后他侧身向我,鼻子凑近我的后脖子。我的双手抱住了他的腰。我略偏一偏头,他的嘴唇吻住了我的嘴唇。

在那一瞬间,我们都停止了呼吸,我们把光都给予了对方。我感觉到了他身体里的颤栗,那是痛苦的颤栗。

我的手松开了他的腰,他的嘴唇也松开了我的嘴唇。四围的黑暗还是如前一样。我说,两块木头放在一起也算是亲吻吧。他呵呵笑说,对它们来说应该是吧。

然后我们依然肩并肩前行。
(37)
在那些日子里,我经常在深夜戴着耳机听一首英文老歌,一遍一遍反复地听,似乎永远不会厌倦。这首歌唱道:

我和你在梦幻的弦歌里
一起跳一曲华尔兹
他们高声叫道:“交换伴侣!”
你就急遽地与我分离

如此我环视我身处的舞池
我的怀抱却也空虚
我只有不停地交换我手中的伴侣
直到再次将你获取

在那完美的瞬间
我们相互触碰又很快分离
那完美的瞬间
总有什么发生在我心里
如此我不停交换我手中的伴侣
直到你再次贴近
直到我的怀抱永远感觉不到空虚

在两个星期之后的晚上,图书馆闭馆之后,我和同学一起回宿舍。我听见有人叫我,回头看是他。他说,我也刚从图书馆出来,我们到操场走走好不。我说好啊。

拒绝任何一个人我也不会拒绝他,况且我是不会拒绝别人的人。在我的感觉中,一个人心中任何善意的想法都是美丽的孩子。别人对我说,我们怎么怎么样吧,我怎能说不好呢,尤其当建议和想法带着感情色彩提出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躁动不安,他一会把手里拿着的书抱到胸前,一会又两只手捧着,把放底下的书抽出来,放到上面。他说,我这几天情绪很不稳定,自己也拿自己没办法。在我面前,他似乎更容易面对自己的阴暗,他毫无顾忌。

我们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下来。他说,有时候我感觉上帝是在的,他不是什么物,他只是一片宁静,干净的山泉一样在我的脑海,在我的身体里流淌。他是在的,他无所不在。一切于我都是祥和,我看见树木,看见人群,我单纯地看见了,然后单纯地感到欢喜。在这样的时候,我感觉他是在的,确确实实地在着,就在我的心里,我感觉着的身体里。可是这样与他一起的时间如何短暂,就像一根火柴,那光很快就随着火柴棒一起萎谢。于是我又重新沉入了黑暗之中,重新艰难地面对自己,如攀援绝壁,重新开始对生命、对他保持不满和怀疑。

他转头对我说,青瞳你说,什么是上帝和幸福。我感觉自己真是无法回答。我站起来上了一级台阶坐到他身后,我把他的头抱在我怀里。我轻轻亲吻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鼻子,然后是那嘴唇,冰凉的唇,直到他的嘴唇在温暖中吻向我。我对他说,现在这个时候,你我亲吻的瞬间,就算世间的一切都是没有,但也总有什么发生在我们之间,这就是上帝吧。
(38)
他在我怀里,静静的,手握着垂在他胸前的我的手。有一瞬间,我恍惚我们都是孩子,在摇篮里还没长大。我们睁着痴懵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世界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可是安静的时刻并不长久,他的头警觉地离开我的怀抱,他说,如果我死去,如果我的身体冰冷,我们之间还会有上帝的光吗,你还能看到这上帝的光吗,我还能感觉到这上帝的光吗。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我说,你,你不能这样责问。他说,如果你离开,或者我离开,你不能触碰我的身体,我也不能触碰你的身体,我们之间还有光吗。我抱紧他,用我所有的力气抱紧他,我说,你不能这样责问。他说,我经常梦见自己远远地看着一棵树,似乎也感觉那棵树也是像我一样远远地望着我。有一次我在梦中突然想到,为什么我和这棵树要这么远远望着呢,我距它其实连100米都不足。如果我走近它,触摸它鲜嫩的叶子,它光滑的躯体,我会更明白它那叶子的鲜嫩,那肌肤的光滑,它也能更明白我是怎样地对待它,怎样的眼神看着它。

我说,你现在感觉到我手心的潮湿了么。他说,是的。我说,我也知道你在此刻的疑惑。我们良久没有说话。可是我已经不能承受了,我扶起他在我怀里的上身,我离开了他。我下了几级台阶,然后站住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但在黑暗中,我们几乎谁也看不清谁。我听不到他温暖的呼吸,不能感觉他紧张的时候身体的颤栗。我说,我们现在是分离的么。他说,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还能看见你模糊的脸的轮廓,还能知道你是对我说话。我说,倘若一会儿你回你的宿舍,我回我的宿舍,我们彼此听不见声音,看不到对方的身影,我们是分离的么。他说,我心里还留有你的影子,还能忆起你为我说的话,还有什么痕迹途经身体到达了我的心灵。我说,你身体和心灵里记住的我是真实的我么。他说,我只能明白我自己的真实存在,在我心里的你是真实存在的。我说,如果我们长久地分离,我对于你,还能依旧鲜亮地存在么。

我看见他低下了头,他又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门。他说,如果我死了,我还有你,你还有我吗,这世间的一切都还有吗。

我不知道我是继续与他远离,还是走到他的身边。我的身体真能温暖他的身体么?我与他相遇,我的身体跟他的身体相互贴近。我愿意为他放下一切,放下我站立的身体,我坚挺的自尊,放到他面前。可是我这卑微的身体和心能给予安慰么?

世界无边无际,时间无限蔓延。在我双足站立的地方之外,有广袤的土地我无法踏足,踏足了也依然不属于我;除了我所在的这一世,已经有无数的世经历过了,而在我之后,也将有无数的世一个个来临,都与我无关,都在我之外的虚无,或者我在它们之外的虚无。

我始终不能够对自己承认他就是我的初五,我生命中必然出现的初五。我看着他,就像看一堆泡沫,那泡沫慢慢地在自行消融。我看见他,也就是看见我自己。

他终于抬头对我说,瞳,你到我身边来。我一级一级台阶走上去,重新坐回他的身边。他伸手揽住我的腰,觉得不够,又把我抱到他腿上坐着。他温暖的呼吸又近在我的耳边,他的臂膀有力地将我环绕。他还活着,还跟我一样温暖着身体活着,我也活着,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我应该感到幸福。
(39)
大概是在一个星期之后,我接到初五的女朋友的电话,她说得很大声,听起来很紧张。她说,青瞳你现在快过来一下,校医院住院部207房。我那时正准备吃午饭,也不管那么多了。

我一路奔跑着,奔跑到自己意识不到自己的呼吸。到医院病房的时候,我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初五的女朋友早在门口等我了,看起来很是焦急,衣衫有点凌乱。我喘着气问,怎么啦。她低声说,他情绪很恶劣,我们都拿他没办法。我稍微定定神,走了进去。

房间里已经是乱七八糟了,初五的母亲正蹲着收拾散落地上的东西。看起来刚刚折腾过一翻。初五靠床坐在地上,头埋在胸前,两只胳膊无力地两边垂着。

我对初五的母亲说,阿姨,你和爰爰回去休息吧,我陪陪他。初五的母亲看看我,又和站在门口的初五的女朋友,爰爰交换了一下眼神。初五的女朋友说,有青瞳在这没事的,伯母我们回去休息一下也好。

等她们走了,我把病房的门关上。我面对初五坐在地上,看着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一只眼睛,鼻尖渗着细粒的汗。我想伸手帮他撩开脸上的发丝,帮他擦去鼻尖的汗,我不能。我面对他坐着,我知道我对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但我撑在地上的手还是忍不住靠近他的手指。

我的手指刚刚触到他,他用力一甩。我只得把手缩回来。他还是那样垂着头和胳膊,脸绷紧了什么也不说。

我说,你总得告诉我你这是怎么回事。他还是那样神情木然,仿佛根本没听见我说的话。良久,他神色松动了一下,我听见他鼻子哼了一声。我说,你这样什么都不说,让人怎么明白你呢。他抬头厌烦地看着我,说,你让我说,我说了你真能明白我吗,就算明白了你又能怎样。我说,不管我能明白你多少,你也得允许我靠近你呀,你这样把自己隔绝了,别人怎么贴近你呢。他头一扬,还是那样鄙夷不屑的神色,说,你贴近我,你贴近我管什么用。

他握住拳头开始敲打地板,头无所适从地左右摇摆。他说,我就要离开人世了,你还让我跟人亲近么,跟人亲近了又能如何。你还要让我爱么,爱又是什么东西。你们还爱我么,算了吧,我不要人爱我,我不要人爱我。他的拳头在地上捶得梆梆响,我去抓他的手,他使劲挣脱。他说,你不要理我,你不要理一个要死的人。

他敲一会停住,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你是什么东西,你真的关心我吗。你压根不能明白我内心的感受,你知道什么是死吗,这死亡很快就要实现在我身上,我每时每刻都感觉着它的逼进,就像一把刀带着寒气对准我逼进,你知道什么是逼进吗,什么是被黑暗一口吞没。我多么想逃离,可是我根本无法逃离,我好想好想逃离,可是我能逃到哪里去,我只能光想望着,光悬着一颗心,害怕着,又不能忍住地希望发生奇迹。

他说,一直以来,死似乎都是别人的事,与我无关,就像你现在的感觉一样,死离你那么远,死只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死并没有紧紧地抱着你,不让你转身。就算这要死的人是你的亲人,你的爱人,但这死也仍然在你身外,并没有住在你的身体里,深切地跟你纠缠。你不能明白那是怎样一种折磨,我还年轻啊,为什么那么早就要让我离开这个世。

我跪着身子靠近他,抱着他的头,他的身体一阵一阵颤抖。他说得一点没错,我算什么,我能怎么样,就算我死,也代替不了他的死。他的死在惟独属于他的身体,正如我的死也只在唯属我一人的身体,谁也代替不了谁。而我,我的死还没与我纠缠,我又怎能明白他现在的感受,怎能明白什么是死亡。

他说,那是什么地方啊,我要去一个什么地方啊,死了真的什么也没有吗,真的有上帝吗。我不要想,我不能让自己想这些。他张着手指拼命抓自己的头,我只能紧紧地抱着他,我至深的宝贝,我能为你做什么。

(40)
在初五被推进太平间之前,我赶到了医院。

那一天的阳光正明媚,与世间所有其它日子无异,与所有其它世的日子也无异,我相信必定如此。虽然我的脚趾因为一路奔跑被高跟鞋挤出了血,我的紧身裙在腰部拉链处裂开了一个口子。我横冲过了马路,好几辆车同时在我两边以尖利的刹车声顿住。在我感觉中,这些对着我顿住的车辆就像突然勃起的性具,或者狂奔过马路的我就是性具进入了某种阴暗的子宫。我想挑逗谁,我想跟谁做爱,我想纠缠着谁的身体不放,我要抱着与我一样热情澎湃的肉体。

阳光在这个海边的城市,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烧灼人的肌肤,就像欲望烧灼人的肌肤。我奔跑着,仿佛自己张开了四肢,仿佛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已经委身于地。那随便什么肉体来蹂躏我吧,随便什么苦痛来践踏我吧。

我情愿就那样一直奔跑,无休止地奔跑,情愿敞开自己给任何人,给所有眼睛触到我肌肤的人,他们的眼睛如何到达我,他们也如何占有我,也如何在我身上获取他们想要的欢愉。

我还活着,还坚挺地活着,就像一滴水还没有完全在阳光里耗干,还没在肉眼中消失于无。可这世界总有生命在大片大片地死去,总有什么在消失,总有温暖永远离开了某一个肉躯。而我,我还活着,还要坚持着活下去。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我为何奔跑,我是在奔向我深爱的人,还是一具渐渐冰冷的躯体?我要挽留什么,挽留那与我一样一直苦痛的魂,还是那脆弱躯体里的余温?我在医院的门口站住,我给自己祈祷:那冥冥中的什么,请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去了洗手间,稍微修饰了一下自己,才去看我的初五。可那已经不是我的初五。她的母亲跪在床前,头埋在他的头边。他的女朋友,爰爰,则坐在床上抱着他的脚。而他自己,已经深深地睡着了,如果那真是如大多数人所希望的彻底的睡眠。有一束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照在盖着他的白被单上,那阳光下面应该是他的胸,如果那胸里也含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拿出我的化妆品,眉刷,唇笔,唇刷,眉笔,唇膏,眼线笔,睫毛膏,粉饼,我给他化妆。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的容颜,但我希望他对自己是在意的。如果还能在别处看见自己,我希望他能发现自己是漂亮的,婴儿一样漂亮。

病房里只有他的母亲和他女朋友压抑的哭泣,物体是安静的,就像他自己一样安静。我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也是安静。

这样的告别,连亲吻都是不要的,也没有相牵的手的分离。我站在原地,他也站在原地,我们的距离就是两具不同的身体之间的距离。我那肉躯还站在原地,而他的肉躯已经不知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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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在初五之前,对死亡一直没有切身的体验。五岁时候大伯的死,除了祠堂里做法事时的锣鼓声和哭声,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

经常听母亲说,某某人家的谁死了,然后回忆一下自己跟这个死去的人最后的接触。母亲往往说着说着语调就会低下去,尤其如果这个死去的人生前有诸多不幸,母亲的感叹就会更多。但说到最后,母亲语气里的悲凉究竟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母亲渐渐老去,这一点她比旁人更清楚。

高中时候曾经在大街上看到席子盖着的疯子的尸体,头遮得很严密,两只脚却光光地伸出了席子。当时远远地看了一眼,比较好奇,还想走近看个仔细,被同学一把拉住。当时那感觉就像看到腐烂的木头一样,只是自己跟这腐烂的木头是近亲。

初五死后半年,我接到他女朋友的电话。爰爰在电话里一句话没说,她只是在电话那端一直哭,压抑了嗓音地哭,我就知道是她。我也一句话没说,我一直听着,就像听自己的哭泣,每一处哽咽都能感觉到胸的颤抖,和突然的气绝。

死者的死对于生者决不是突然发生的,活着的人慢慢地才体会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是真的不在了。一天一天地感觉着那个人慢慢地在这个世界,在自己心里消亡。有时候我心里疑惑,究竟是疾病把初五杀死了,还是我们让初五死灭在这个世界。我们的哀愁一天比一天稀淡,我们想念他的心慢慢地被新的事物占领,他的音容在我们脑海渐渐模糊,他留在世上的痕迹一点一点地被我们亲手毁灭,难倒不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斩断了他跟此世的唯一联系?

可是不管如何,也请原谅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在死面前,我们都是无辜的弟兄和姐妹。我们终有一天会和初五一样死去,会在这个世界消亡,会与世间的其它一切断绝联系,在我们曾经逗留的世留不下任何痕迹。

我一个人行走在黑暗中操场的跑道上,我闭起眼睛漫无目的的行走,可是我并非漫无目的,我怎么任由我自己的脚步,也还在跑道上,我与初五共同走过的跑道上。

初五曾经不无愧疚地对我说,我不能够爱你,因为我心里已经爱了另外一个人。我说,这不是你的错。我并不祈求初五的爱,对于他,就像对于任何一个男人,心存怜惜。初五再说,我不能爱你,你对我却如此衷肠,你如何承受。我说,只因我是婊子。初五不再说什么,他是明白我的。初五可以为他活着时所作的其它任何一件事情愧疚和自责,惟独对于我,他可以毫无愧疚,正如我明知他有爰爰,还是会亲吻他,拥抱他,毫无愧疚。

一面墙就这样坍塌,在日光下,与这样的一面墙相对,我可以在这墙上发现我自己的影子。或者,那本是一面黑暗的墙,而我将我的光打在了它的身上。我再次失去我深爱的人,再次残忍地割去了自己身上的一块肉。

我还是不能忍住自己的狂想,我的初五,正如初一初二初三初四,都是存在的么,我都与之深爱过么?他们的身心当真与我纠缠过么?曾经的欢愉无影无踪,曾经的激动,再回想起来却没有任何激动,那些彼此照亮的瞬间,也早已不知流失到了何处。为何我的身体总是感觉虚空?

(42)
该是入秋时分,我记得我穿的是有里衬的黑色长裙。时间接近于正午,是周末,所以在温和的阳光下,我能够一个人悠闲地在校园里的草地上走着。空气的温度和人的体温极为舒适的相处默契,风吹在临湖的柳枝与吹在我脸上也是极为一致。我不知道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然后有一个男人从我身后走来,走到与我齐肩,笑着跟我说,孤独的鸵鸟总是一个人奔跑。

我心里肯定是动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是一句歌词。但就算我知道,我还是会心里一动。他穿著随意的西裤和白色衬衣,脸上的轮廓分明,看起来很健壮。

他说,你是外语系的吧,我感觉你是外语系的。我说我不是。他这样的问话又让我心里舒畅。没错,我希望我自己是外语系的,外语系的女学生总比别的专业的女生多一层优越。

我感觉不到他言语里的任何不恰当和别扭,他也没有要讨好我的意思,这让我觉得他陌生的很可亲。然后他很自然地把眼光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他说,就你的眼光看,你觉得我外形如何。我说,还可以,还算高大。他说,很标准的身材,在南方像我这样的你找不到几个。他又伸展自己的胳膊说,你看我的肩,我的胸,不觉得靠在我这样的怀里很有安全感么。我脸上和心里都忍不住笑了,我说,我不知道,我没试过。他说,我可以让你试试,保证你感觉安全又舒服。我说,沙发也有你这样的功效。他嘿嘿笑了。顿了一会又说,你看我这腿够长吧,跟我这腰身搭配不觉得很匀称。我看看他的全身,说,还好吧,腿长也没什么用啊,现在交通那么发达,又不用你走很多路。他说,你可不能这样想,我腿这么长,你不觉得有玉树临风的感觉。我说,鸵鸟的腿也很长啊,我也不觉得它很玉树临风。他笑着说,你很会狡辩。他想想又说,我的力气很大,像你这样的个子,我可以抱着你绕操场跑一圈。我说,可是你为什么要抱着我绕操场跑一圈呢。他嘿嘿一笑说,倒也是。

他是某个品牌矿泉水的推销员,他提着的纸带里还放了几瓶矿泉水。我说,你不工作,跟我瞎扯啊。他说,在别的方面我不敢夸耀,推销绝对是我的强项,我每天只需花一个小时推销,就可以养活我自己了。他简略地交代了一下他的过往经历,参军,然后考了大专,毕业后就干起了推销这一行。他觉得自己的口才不错,很能揣摩人的心理,适合做推销。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说实话,凭你的第一印象,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够不够格做你的男朋友。我说,我对你了解不多,感觉你还是个坦诚的人,至于男朋友我没想过。

其实一个人的过往历史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甚至他与我相遇时的身份地位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他作为与我最相近的物类与我相遇,这就足够了。我看着他比我高出很多的身体,身体里洋溢的精神,我就喜欢了。

我带着他去食堂吃饭,路过一家饮料店的时候,他对我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看看。我知道他要去推销他的矿泉水,就扭转我的身子站在原地。

我们宿舍的女生对于任何推销人员,一旦察觉了他的推销企图,会立即打断他的话,说,我们不需要。然后把宿舍门砰的一声对准他关上。有些宿舍比较好,在门环上挂一牌子,写的是谢绝推销,推销员一开口,就指那牌子,然后谁也不搭理他,他自己一个人在那坚持说一会,自觉没趣就走了。

我没看这个推销矿泉水的男人,不知道他会遭遇什么样的境地。也许他是有高超的推销技巧的,能很快博取店主的欢心。我想着这些,觉得茫然。他就成了我的初六男人。
(43)
在认识初六的第二天,我就跟他到了他住的屋子。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他说,我带你去看我住的地方吧。我说好啊。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跟他大约相距一米,我的身体还是紧张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看起来平淡无异。

他租住的屋子是一间地下室,门很矮,他要弯腰才能进去。他先开了生锈的铁门,把着门侧立一边让我先进去。门框很榨,我正对着他的身体要侧身进去。我的下身就感觉到了他的下身的温暖和鼓胀。我站住,手环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我很快把铁门关上,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也被报纸把光线遮住了。他顺手拉了一下拉绳。是一个小小的灯泡,悬在一张铁床的上方。房间里小得恰好刚够放下相对的两张床,他解释说,他弟弟有时候会跟他一起住。

灯光黯淡的让我感觉屋子比开灯前更为黑暗,初六的脸就在我的头上方,可我看起来却是模糊一片。好在他是会发出声音的,他的呼吸声使我的思路清晰了一些。他把我推到一张被褥齐整的铁床上坐下,站在我面前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精光。我看着他的东西垂在他的两腿肩,沉甸甸地跟着他的身体在晃动,感觉世间再没有比这怪物更奇怪的了,我心里直发痒。我想伸手去摸摸它,忍住了。

初六蹲下身子给我脱鞋,脱下一只,双手抚摸我的脚掌和脚面,说,你这脚不会走路的,是平掌。我用手指去抚弄他的鼻子和嘴唇,看着他的认真劲想笑。他又很细心地把我的长统袜卷曲着往下滑,他说,好在我刚剪指甲,不然肯定把你的袜子勾破。

我裙子的拉链在背部,我俯卧在床上,初六跪在我上方把我拉链拉开了,他说,你的背很白,皮肤也很细腻。我咕哝着说,你是不是在做文物鉴定啊。初六嘿嘿笑着拧一下我的屁股,翻转我的身子,直到裙子完全褪下了我的双脚。

他面对我躺下,抬起我的一只腿来,架在他的腰间。他看着我,表情很安定。我一看就明白了他已经聚集起来了的心神。他用手先摸了我的那个地方,说,你湿的挺快的。我说,废话。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我的身体。

他一只手抱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托着我的臀部。我所占据的姿势让我觉得舒服,我就想让自己更舒服些。他那器物在我体内蠕动着,是我在带动它。他说,轻一些,别太用力。我就温柔了一点。

他说,你跟多少男人睡过。我抽动他的器物,他的呻吟不知是疼痛还是欲望被挑逗。我说,你管不着。他说,你认识一个男人经常48小时之内就跟他上床么。我说,如果我喜欢,他也喜欢,为什么不可以。他说,对于男的来说无所谓,你是女的,你以后结婚怎么办。我说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的火气差点就上来了,但我看他还是那样漫不经心,似乎并不是要故意刺激我。他过一会儿又说,你脑子里难道就没有一点贞操的观念么,像你作风这么不严谨,哪个男人敢娶你啊。

我恨不能扬手就给他一巴掌。但他抱得我那么紧,他不时挪动自己的臀迎合我的挑逗,也迎合他自己的挑逗,他呻吟的时候胸部一颤一颤的。跟我说话的时候,总不忘亲吻我,也不管能亲着什么地方。

(44)
铁架床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毫无拘禁之感,我不知道它更无耻还是我更无耻。我已经坐在初六的身上了,我闭着眼睛,那昏黄的灯泡就在我的头顶,能感到些微的温热向我的脸逼近。初六双手抱着我的腰,不时使劲将我的身子往上提。

我不理他,我想怎样,我能怎样,我就怎样。我双手放在身后,托着我自己的臀,用力配合我的整个髋部上下左右的晃动。我甚至不能忍住抚摸自己的乳房,不是初六的乳房。我抚摸着,想尖叫,但我却笑出声来。

在那个时候,我跟初六是一体的,因为他不过是我的延伸,就像树叶是树枝的延伸一样。在该长出叶子的地方,就长出了叶子,痒痒的,从树枝的身体里,从深处,向外延伸。但初六也是不存在的,因为除我之外,再没有什么,我就是整个世界。我是一道光,我把我自己抛出,然后这光又回到我的身上,一次次的抛出,一次次的回归,正如自己投到自己张开的怀抱。

我累了,我伏下身子,我想把初六翻到我身上。我说,你来。初六没有动。初六说,你向来都是这样的吗,你真是让我感到震撼,我都不知道该怎样说你。我说,怎么啦。初六说,我也睡过不少女孩子,但从没碰到你这样的,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好象你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那样,真是不可思议。我说,你做的时候,你觉得羞耻么。初六说,我有什么好可耻的,这是一种生理需要。我说,那就是了,你不觉得羞耻,我为什么要觉得羞耻。初六说,不,这不一样的,男人可以睡很多女人,但妻子只有一个,他对家庭是忠诚的。

我说,为什么要睡很多女人呢。初六说,这事女人管不了的。我说,如果是出于生理欲求,你可以自己满足自己啊,何必找女人。初六说,自慰有什么意思。我说,怎么没意思,如果我看着你手淫。初六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能这样说我。我说,我说的是事实,你难道真得没想过让别人看你做爱,你没想过别人的手指,而不是你自己的手指,抚摸你的器物么,这本质上是一回事。

初六嘿嘿一笑说,也许吧,做爱当然要有另外一个人才有意思,你严肃起来怎么这么可爱呢,我受不了了。他一翻身把我压住,随着下身的插入长长嘘出一口气。我咬住他的耳朵,集中意念收缩自己的阴道,他呻吟着不停地说,对,就这样,再来一次,再来。

我说,跟女人做爱很有快感吧。初六说,是啊。我说,插入女人的身体总跟插入泥沙不同吧。初六说,当然不同,泥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抱着女人温热的身体也跟抱着大枕头不同吧。初六说,那是,你怎么废话那么多。我再说,彼此脱光了衣服做跟不脱衣服,或只有一方脱光了身子做也是不同吧。初六说,那还用你说,都光着身子你不觉得彼此更贴近么。我说,不顾廉耻地做是不是也比遮遮闪闪地做更有快感。初六说,天,你还不够无耻啊。
(45)
初六自己先穿好衣服,然后把我的衣服和袜子捡给我。他坐在对面的床上,看着我穿衣服,又开始絮絮叨叨。

初六说,老实说,你睡过几个男人了。我躺在床上,举起双脚穿短裤,不理他。初六又说,你真觉得这样不检点的生活对你很好么,是不是现在的大学女生都像你这样。我已经穿好了胸罩,开始穿裙子。初六说,你的身材是不错,可是你不觉得你的身体只应该属于你的老公,不能随便给别人么,你难道没想过将来你的老公会怎么对待你现在的放纵。我在床上站起来,扭过身子让他给我把裙子的拉链拉上。他也站起来,手还是那样温柔,我的背触到他的指甲,凉凉的。他继续说,你其实挺好的一个女孩子,很有内涵,作风严谨点不更讨人喜欢么,说实在,我是不敢娶你这样的女孩子的。我重新坐下来,开始穿丝袜。他也重新在对面的床上坐下。他说,你父母亲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么,如果他们知道了会怎么说你,你同学又是怎么看你的,她们不会也像你这样吧。

我实在是有点忍无可忍了,我恨不能立即揣他一脚。但我绝不能生气。我咬咬嘴唇,尽量平静地对他说,是不是让你舒服透顶了,才能堵住你的嘴,我是婊子,你能拿我怎样。初六嘿嘿一笑,伸手捏一下我的大腿,说,我没有说你是婊子啊,没这么严重,只是你太随便了,你看,跟我认识48小时不到,就跟我上床了,万一我是那种不干净的人,传染给你了怎么办,我都是为你好,只是想劝你生活检点一点。

我差不多要跪在他面前了。然而我真的跪了下去。我趴在他的腿上,把他的裤裆拉开,就在我的手指触到他的器物的时候,那东西极为灵敏的一下勃起。我把它掏出来,我双手握着它,这怪物看起来更像是灵魂。我用舌头舔它,一边用手指轻轻抚弄他的阴囊。

初六压抑着,仿佛要哭出声音来。但我知道他是快乐的,源于那器物的快乐,源于我的嘴。初六干脆躺倒在床上,我也俯在他的两腿之间,我的舌头纠缠他的器物,就像纠缠他的灵魂,倘若他也有一个灵魂。

不需要什么言语,什么言语也不管用。如果初六是一个有伤口的人,我一定要把他带到他的伤口。但他看起来多么健康,没有一点疾病的痕迹。

有那么几分钟,我感觉自己身上到处都是初六可以插入的阴道,我想初六也肯定这么感觉了。他一会儿按住我的头抽动,一会儿把器物放在我的乳峰之间,一会儿压住我的身体,使劲进入我的下身。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我是谁,但他在做,完全按自己快乐的准则在做,完全沉浸在自己原有的那道光中。

既然如此,我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能够给他片刻的癫狂,片刻地真正回到他自己身边,片刻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片刻的听到他自己的声音,我被蹂躏又有什么关系?他用那样的言语折磨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希望他的欲望可以无限长久,长久到他突然领悟了自己的光,长久到被他做死我也无怨无悔。
 樓主| 發表於 2005-11-22 23:59:02 | 顯示全部樓層
(46)
初六全身松散地摊在床上,懒懒地晒着昏黄的灯光。他一声不响,仿佛在想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想。我要侧着身子,才不致于被他挤下床。

初六说,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我说,怎么奇怪。初六说,不知道怎么说,我在想怎样才能说服你过一种纯洁的生活。我要腾得一下坐起来,但我没有,我还是安静地躺在他的身边。我用手抚摸他的小腹,他的胸,我问,我这样抚摸你觉得舒服么。初六说,嗯,我喜欢,很亲切的感觉。我说,为什么觉得亲切呢。初六说,不知道,可能因为你的手比较柔软,而我喜欢这种柔软的感觉。我说,不是这样的。初六说,怎么解释。我说,因为你是人,而我也是人,我们是同类。初六说,这话怎么说。我说,一只猪总不会像我这样抚摸你吧。初六嘿嘿一笑说,那是。初六过一会又说,我就是觉得你在自甘堕落。

我还是如前一样抚摸他,身子紧紧贴着他。他的体温我是深切感觉着的,他理应也感觉着我的身体的温暖。我把腿跨在他的身上,我想用我的身体纠缠他的身体,可那又有什么用。

初六说,我想起我婴儿时对母亲身体的依恋了,我差不多都忘了,只记得睡觉的时候,我的手非得接触到母亲的身体,不然我是肯定睡不安稳的;夜晚醒过来,肯定要伸手去触摸母亲,摸着了母亲温暖的身体,感觉好舒服。

我说,肉身的触摸是灵魂的自然贴近。初六说,我那时那么小,懂什么,自然跟母亲最亲近了。我说,那不一定,事实是,你一出生,谁贴近你的身体最多,谁喂养你,你就认她作了你的母亲。初六说,这不是认不认的问题,事实她就是我母亲啊,我跟她有血液关系啊。我说,血亲那是后来发生的事,假如你一出生就被别的妇女抱养,如果她一直隐瞒你的身世,你肯定就把她当跟你有血缘关系的母亲了。初六说,这倒也是,不过你跟我说这些什么意思。我说,你不知道什么意思那就没什么意思。初六说,你这个人真是奇怪,我也奇怪,光听你说这些抽筋的话我竟然就有身体反应,我又想要你了。

我还是抚摸他,没说什么,他也一样安静地躺着,闭着眼睛。我在想,为什么婴儿灵肉可以如此一体没有任何愧疚。我想起初六初见我时伸胳膊伸腿的炫耀自己身材如何好,我难道不就是首先被他的身体和身体里的那股精神吸引么,那么我之于他呢,难道不也是如此么,难道就是这样的相互吸引也是有罪的么,那么罪又从何来?

初六抽出被我枕着的胳膊,伸了一个懒腰。初六说,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我说,好啊。初六胳膊支在床上,撑起上半身要起床,但又躺下了。他很快翻身压在我的身上,我又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初六说,你好象也没怎样,可我为什么总觉得你在挑逗我。我的嘴唇很自然地迎向他的嘴唇,双手很自然地抱住了他的腰。含羞草在任何外物的触动下,都会蜷起自己的身体,我也一样,所不同的是我打开自己的身体,好比在地面上铺开一张床。

(47)
在去吃饭的路上,初六又重提停顿许久的话题。初六说,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以前的事情呢,是不是不好意思,其实没什么,以后改正就是了。我根本不想回答他,但我嘴里胡乱应着,我说,不是,没什么好说的。初六说,怎么没什么好说呢,你不愿意说,说明你在逃避,你是不想面对自己的问题是不。我不由自主地提高声调说,我有什么问题。初六说,这就是了,你看你连自己的问题都不知道;你的问题呢,首先,你根本不知道什么事情做得什么事情做不得。我说,我有什么事情做不得的。初六说,比如在结婚之前失去贞操,与异性滥交。我说,你为什么总说我呢,你自己不也跟我一样。初六说,我跟你不同。我说怎么不同,不都是人么,不都会觉得寂寞么。初六说,女人应该学会克制。我说,为什么要克制。初六说,向来就是如此。

我们在一家小炒店随便捡了张桌子坐下。我看着窗玻璃外面的马路,不想看他,也不愿意跟他对话下去。但在一闪念中,我觉得我不能如此,即使如何艰难也不能。

初六说,我其实知道你这种女孩子,有一种很强的叛逆心理,几乎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有什么东西压制你,你就反对什么东西,反叛越彻底你自己觉得越自由,是不是这样。我说,那你告诉我我反叛什么了。初六说,传统的伦理道德啊。我说,能不能具体点说。初六说,比如传统的贞洁观,要求女性婚前不可有性行为,不可跟自己配偶之外的其它异性发生性关系等等。我说,这贞洁观一直在变,这说明它本身并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它总是在改变自己的内涵以符合某个阶层的需要,关键是更符合什么阶层的需要。初六说,看起来现在是女性力量的上升时期,所以贞洁观也是你们女性说了算。我说,不是谁说了算的问题,如果真能够女性说了算,那为什么光女人有贞洁问题,男人没有贞洁的问题。初六说,自古以来就如此,不是一朝一日的事。我说,就因为它历史悠久它就合理和合法的么。初六说,那能怎么样。

饭菜都来了,我和初六各自埋头吃饭,良久没说话。马路上的车流一直不断,那驾着车的人不用说绝大多数都是男性,自然也有一些女司机。世界一直如此,变化总是静悄悄地发生,那么又需要我反叛什么?

初六不时地往我饭碗里夹青菜,初六说,少吃肉,多吃蔬菜,对身体更好。我想他对任何一个女孩子可能都会如此体贴。他吃得很快,5分钟不到已经吃了两碗米饭了。他把碗筷一放,说,我吃饱了,你不急,慢慢吃,然后他点了一根烟抽起来,眼睛看着窗外。过一会儿,他转头看看我,伸手把垂在我脸上的头发拨到我耳朵后面,摸一下我的脸颊,笑着说,你小鬼挺聪明的。

我吃不下饭了。我把筷子放下。初六说,怎么啦,你一碗饭还没吃完呢。我说,我吃不下。初六说,那你也吃得太少了,要不我叫服务员打包走。我说,不用了,我确实吃不了。我垂着眼睛,不敢看初六一眼。好在服务员过来了,初六忙着买单。

一个本该是陌生的人,可是突然之间竟如此亲近,而那亲近的人自己也许并不觉得,这让我受不了。我想起父亲总会习惯性地说这样的话,女孩子始终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干吗。可是我还是一直很顺利地上着学,假如我想出国,父亲肯定也是支持的,自然嘴里也还会说,女孩子终归要嫁人,读那么多书干吗。

既然如此,究竟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彻底反叛才能争取得到呢?
(48)
从小炒店出来,太阳已经下山了。骑着自行车下班的人群一拨一拨从我们身边过去。有一个男的骑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车子骑过去了还不停回头看我。初六说,这狗娘养的欠揍了,我们走别的路吧。

我们拐进了路边的巷子,那是一片居民楼,密密麻麻,楼与楼之间几乎看不出缝隙来。我猜测肯定有些住家经年看不到阳光,拉开窗户就是一面墙,好在都是拉窗,要不挤的恐怕连窗户都没法推开。

初六带着我七拐八弯,一样阴暗的巷子,两边高楼挤兑着,路面肮脏潮湿,我走得都有点迷糊了,感觉怎么走,也还是绕着某个地方在转圈。

初六说,我感觉你也不是那种不正经的女孩,以后还是洁身自好点吧。我没有说什么,高跟鞋踩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要我稍微花点心力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初六又说,你可能有你自己的想法,但我觉得,一个女孩子太过放荡终究不是好事。我看看四周,巷子窄的要稍微侧身才能让迎面来的人过去,两边的墙也是长着青苔,或者被涂得乱七八糟,就没有一点空间可以让我停下来,靠在墙上歇息一会儿。

我右手的指甲使劲抠进我左手的手心,我对初六说,不管你有没有发现,生活都是这样的,总有什么力量作用在你身上,你不想顺从拼命抗争也好,你甘愿屈服也好,它总会作用在你身上。初六说,这跟我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我说,你是喜欢我取悦于你的,但是取悦于你之后,你又指责我取悦你;你内心渴望我越放荡越好,但你又忍不住希望我是贞洁的女子;你希望能够通过你的力量来改造我,但如果我真的变得纯洁而矜持,做了别人的妻子,你一定又会深深地失落,就是这样的矛盾,自然还有别的形式的矛盾,只要活着,就无所不在。初六说,就算我有这样的矛盾,可是你看我并没有被它们折磨啊。我差不多要尖叫起来,我说,你是没有,可是难道你没发现我被你的矛盾折磨么。

初六转身看我,我转过头不理他。但我心里明白,就算初六的矛盾使我痛苦,初六也仍然是无辜的。任何一个男子大致都会如此,当然他们也一样无辜。

走了一段路,我对初六说,你看这世上的万物都带着自己的身子来,最终也带着自己的身子离开,而人的身体又比别的物体要敏感和有知。人靠着身体来感觉周遭世界的存在,没有身体的感知,一切都是无。

初六说,你说这大道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说,我用我的身体取悦于你,不过是说明你你是值得我取悦,值得我去爱的。初六说,你这样一说又把你自己的不洁行为说得很崇高似的。

我低头默默走着,除了羞耻我确实不该有别的任何感觉。可是我偏偏就是不能感到自己的可耻和下贱。除非我死了,这世界终究不能就这样定了我的罪。

(49)
又回到了那阴暗的地下室,在我感觉中,那是老鼠的家,只有老鼠才习惯于在黑暗中劳作。但奇怪的是我一走进这地下室,周身的血液似乎都重新活跃起来。没有什么比黑暗更适合于我,黑得仿佛身上的某一个伤口,某一种病痛,提醒我我是有身体的,我的身体是需要治疗和抚慰的。

我想知道初六是否也有我一样的感觉,我依然贴着他的身子进了屋。我再次感觉到了那温热和已经鼓起的地方。

初六一手揽着我,一手去拉灯绳,灯泡吱吱地闪了几闪,再也不亮了。初六低低地骂了几声,我就离开他在床上坐下来。初六对我说,你在这呆着,我出去买灯泡。他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也关了。

在黑暗中闭眼也是徒劳,只是睁着眼睛似乎依然还有着某种希望。我对着虚空脱了鞋袜,脱下裙子和内衣内裤,然后张开身体在床上躺下。我能听到蚊子嗡嗡嗡的叫声,就像小时候大中午躺在床上午休时听到的院子里的鸡鸭狗叫的声音,恍如隔世的亲切。

初六很快就会回来,这黑暗很快就不再属于我一个。他或者正逼近我,或者正缓慢地远离我的身体。我感觉着火花或闪或灭,在我的身体里,在黑色的虚空。

初六换灯泡的时候差点就把膝盖跪在我的肚子上了,初六嘿嘿笑说,你怎么就躺下了。我说,我有点累。灯泡重新亮了起来,初六低头看我,一掀我盖着的被子。我看着他依然笑着的脸说,你如果给我穿上衣服,我立即回学校,从此做一个规规矩矩待嫁的女人。

初六的笑一下凝住了,但看不出有任何为难和尴尬的样子。他伸手摸摸我的胸说,小鬼,你又想捣蛋。我就知道了他是留恋我的。我一翻身坐起来,抱着初六的腿说,让我伺候你吧。初六又嘿嘿笑了,他说,怎么伺候我。我说,你别管这个。

他依然跪在床上,我站起来给他脱了上衣,他说,真是不利索,还不如我自己脱快呢。我不理他,我全身心都在他身上了,虽然磕磕绊绊的,但也好歹终于把他脱了个精光。

我要他躺下,他就躺下了。然后我俯卧在他身上,开始抚摸和亲吻他。他一下被痒痒了似的笑着抱住我说,你想强奸我啊。我抬头看看他,我说,你这样感觉,那我不伺候你了。初六连忙说,别,我只是还不习惯,怪痒的。我说,你对我还心存芥蒂。我准备翻身躺到一边去,又被他抱住了。初六说,试试吧,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过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点害羞,不过很快又装着镇定自若的样子。我说,你太一本正经了,我没法贴近你。初六说,没有啊,我不正准备接受你的亲吻啊。我说,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鬼知道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你放松一点。初六说,怎么放松啊,我觉得我已经很放松了。

我就重新贴近他,我的舌头首先抵达了他的喉结,然后他的耳垂,他的嘴角。同时我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乳头。他的身体忍不住抖动一下,好象又要笑出声来。但当我的舌头伸进他嘴里,我的手握住他的器物的时候,他彻底安静了。但我的舌头却也很快从他舌头的纠缠里出来,我的手也离开他的器物,往他的大腿游走。我能听到他砰砰的心跳,并不遥远,甚至比我自己的心还离我近些。他没有说话,连呼吸声都开始变得微弱。他的原本抱着我的双手慢慢滑下我的脊背和腰,他一直挺直的双腿也软软地放卧到了床单上。

他正向我敞开,缓慢地打开他自己。他脑子里一定什么都没想,他正承受我所给予的一切。似乎已经足够了,粗糙的物体也已经变得光滑,但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块土地也才刚展现它模糊的轮廓,而作为施与者的我,还什么都没做。

他就那样安静着,他的身体也就那样柔软下去,我却开始不知所措了。我的亲吻落在他的身上,我的手拂过他的肌肤,不,这肯定不够。我就加重力气些,我甚至开始咬他胸前隆起的肌肉,我的指甲也差不多要掐进他肉里去了。但我感觉还是不够,他要的一定不止这些,他希望我给予他的也一定不止这些。那么他要什么,我又怎样才能给予他?我突然一下变得无比胡涂。

那么就这样不了了之么,我停止对他的亲吻和抚摸?对他说,你来吧,你来?对已经向我敞开的虚空说,我没有什么把你填满?这是我不能忍受的,我不能回到童年,回到那样无拘的日子:委屈了,受伤了,我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

在那蚊子嗡嗡作响的地下室,究竟怎么结束的,我也已经忘了。我记得初六射精之后依然饱满地在我体内颤抖了很久。我对他说,我是真的一个不要脸的人,我是真正的无耻和下贱。初六抱抱我的肩说,千万不要这样说自己,你其实挺单纯的一个女孩子。

在初六送我回校的的士车上,我要司机开着车一直在校园周围的几条路上兜圈。我躺在初六的腿上,我一直捂着自己的眼睛,初六开始还想试着掰开我的双手,我死命捂着。上的士车的时候,我一口气喝了两瓶矿泉水。我不知道眼泪是否就是刚喝下去的那两瓶矿泉水,因为我很快就口渴了,渴到嗓子几乎要冒烟。初六一直问我怎么啦。我也一直平静地回答他,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初六说,是因为刚才么,你已经让我很快乐了,真的,没有人让我这么快乐过。他说什么我都听着,但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50)
回到学校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初六。他约我出去,我先是推脱,后来干脆搬了宿舍。我不知道我算不算逃避,在他的肉身的虚空面前逃避,自然他自己是不知道的。也许他会有那样的想法,以为我真的开始规规矩矩地做一个待嫁的女子。倘若他真这样想,倒也是一种福气。

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人失去了兴趣。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的时候,也依然会有男生,认识不认识的,追上我跟我走一段路,他们说着他们想对我说的话,我即使什么也不说,他们也依然可以一直说下去,仿佛相谈甚欢。

每晚11点钟之后,女生宿舍区的铁门外边,总是站满身体纠缠在一起的情侣,那样饱满和充实的纠缠,仿佛什么背景都不需要,什么物体也都不存在。我看到经过的每一个走着的单身女学生,都不能忍住用眼睛去瞟那些忘我亲密着情侣。青春的爱是让人倾羡的,尤其那样仿佛饱满和充实的纠缠。

我开始不再夜不归宿,有全班同学在的地方,我必在场。每一堂课,我都若有所思地翻着课本,我只是翻着课本,其实什么都没看。我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就这样周而复始,不紧不慢。

也会到图书馆去,不借书,只拿着借书扳,站在一排书架面前,抽出吸引了我眼睛的书,从头到尾大致浏览一下,没意思了再放回去,接着抽另一本。几个小时很快就过去,我的双腿竟也没有丝毫的倦怠。眼睛偶尔从书里抬起来望望窗外的远山,也不明确望见了什么,我那样眺望又是什么意思。但也一样又消耗了我一些血气,一些精神。

再有就是上网,不知道要做什么,眼睛被什么吸引,手指按着鼠标点到哪里。我的背是靠在弯曲的椅背的,如此只能伸长了胳膊按鼠标。那样的姿势可以延续一上午,一晚上。看到让我喜悦的,我就喜悦,让我恶心的,我就恶心,让我沉痛的,我就沉痛。如此,又消耗了一些了血气,一些精神,没有知觉。

宿舍的同学跟我说,你近来开始用功了,是不是要考研,还是想出国。我问她们,你看见我用功做什么了。她们说,你现在不都是背着书包早出晚归,完全改头换面了。我说,我倒没有用功做什么,我感觉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功做我。她们疑惑,然后都笑。

我说的是实话。每天,我都让什么事情,什么事物来上我的手,与我的身体纠缠。也许压根不是我让,活着本就如此。就算我手上,我身边空无一物,我的左手也会纠缠我的右手,或者我的手指抚摸着身体的某一个地方,持续不断地抚摸,不会感到倦怠,也没有特别的快感。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操心,曾经的情人都已远离我的身体,我心中自然有关于他们的想念,会在某一个瞬间想起他们的某一种特点,会突然因为感觉自己仍然爱着他们伤神一些时间。

但心神总是要在一处,也不管那是什么处所了。血气和精神只要活着就一直有,也就一直消耗着,也不管被什么消耗。风来了,就被它吹,雨来了,就让它淋;眼睛盯着计算机屏幕疼痛了,那就让它疼痛,身体弯曲着疲惫了,就承受这种疲惫。能说我与人无关么?我与一切纠缠。
 樓主| 發表於 2005-11-22 23:59:35 | 顯示全部樓層
(51)
究竟是怎么注意到她,或者她是怎么注意到我的,我差不多已经忘了。别人都叫她虫儿,我也不知她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我跟她同住一个楼层,她跟我之间隔着两间宿舍。经常会在洗手和洗澡间碰到她,所以面孔彼此都是熟悉的。但就算是天天见面的两个人,也依然可以一辈子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或者一辈子不说一句话。

她短发,一眼看上去就很干净。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不掩饰,而且经常要手舞足蹈,以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有一会竟然看见她站在凳子上,被几个女孩子围着,手势往下压,用男低音唱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让我们的血路筑成我们新的长城。像极了男声唱法,她的同学都哈哈大笑,我远远看着也笑了。不想她一转头看见我了,也没什么表情,转过眼神又继续对她的同学表演。

有一天我提着衣服去洗澡间,一进去我就吓一跳。我看见她光着身子站在水龙头下,水淋着她近乎完美的身体。乳房丰满,微微下坠,成熟的不像一个刚刚20岁的女子。浑圆的臀也像是已经熟透的果子。看到她的身体,我不能不想象那身体里理应有的充满的往事和欲念。但从她的脸上却压根看不到这些。

我不由开口对她说话,我问她,水冷么。她看看我,还是很漠然的样子,说,还好。过一会又补充一句,你最好提点热水过来,我看你是不耐冷的。我说,你都不怕,我应该也不怕。她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冬天都洗冷水的。

她一只手套着搓布使着劲在身体各处搓着,她搓过的地方红红的,泛着血丝。她本来就是白白净净的一个人,她那样搓着,好象也没搓出什么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用力,动作还那么夸张,扭出各种姿势,仿佛那身体跟她无关似的。

我在她临近的水龙头下洗着,一直看着她。我想她是知道我在看她的,因为我发现她也在偷偷地看我。我看她艰难地扭着手搓后背,对她说,我帮你吧。她就把搓布脱下来洗了洗,递给我。我洗澡从来不用搓布的,所以都不知道怎么下手。我套着搓布在她背上抚弄起来,没几下,她就咯咯笑着躲开了。她说,不行,你这那是给我搓背,分明就是挠痒痒。我说,我已经很用力了。她说,不行,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洗完用毛巾擦身上的水时,又让我吃了一惊。她把毛巾折成两叠,一手扯一边,从胸开始紧压着皮肉往下推,结果毛巾推过的地方又起一层红。在我看来,她是要把浸透进了身体的水重新挤压出来。

我终于忍不住对她说,你那样用力难道不不觉得疼吗。她哈哈一笑说,疼,这怎么会疼呢。我说,我看着都觉得疼。她又哈哈笑了,说,你不说我还想说你呢,我看你洗澡也怪难受的,那么有气无力的,怎么能洗干净。我说,身体有那么脏么,用不着刮皮一样的吧。她说,你不用力你当然不知道自己有多脏,要不我给你搓一下,肯定能搓出一大堆来。我赶紧说,不要,我估计你会搓下我的一层皮来。

她从头往下套上了一件宽大的体恤,牛仔裤筒也是一样肥大,我的两条腿穿进去估计都还有剩余空间。她穿好了衣服,那美丽的身体几乎就没有任何美丽的痕迹了。她的短头发还滴滴答答地流着水,流在她的脸颊,她的脖子。她也不理,或者根本没有感觉。

(52)
几天之后一天中午,虫儿抱着一抱荔枝冲进了我的宿舍,她的脸上红扑扑的,额头流着汗,把荔枝往我们宿舍桌子上一放,说,这是从我家带来的,给你们尝尝。她环视一圈,并没有看我,然后又跑出去了。

我们宿舍大概没有不知道她的,虽然平时都不来往。给我们宿舍送东西,这却还是第一次,不过一点都不奇怪。我倒是想,是不是因为我跟她说了话的缘故。

我捡了几个荔枝出了宿舍,走到走廊上,只见虫儿正和她宿舍的几个女生在她们宿舍门前闹,互相争抢着什么东西,笑声和尖叫声一阵一阵。我在走廊上站一会儿,转身要回宿舍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那边一眼,虫儿正靠着墙壁,笑着喘气。我不是很能看清她的整个脸部,但我发现她的笑竟有点僵硬,生生的,不是假装的笑,而是那笑从心底发出就已经是苦苦的样子了。我不敢再看,赶紧进了宿舍。

在食堂吃完晚饭往回走的时候,恰巧又看见她从饭堂的另一个门出来。她也看见我了,远远地就开始朝我喊。她跑到我身边,脸上很是兴奋,她说,我刚吃了个西瓜,好饱。果真是吃西瓜了,嘴角还红红的。我掏出面巾纸,看她的脸就近在咫尺,就抬手给她擦了。我擦过以后,她还用手背去擦,我说,没了,很干净了。她笑着说,你准备回宿舍还是去哪。我说,没想好,要不一起散散步。她说,好啊,好啊。脸上还是那么兴高采烈的样子,可我也没发现有什么事情可让她这么激动的。不过我很快就适应了,大概是有她这种人的,不需要发生特别的事情,自己就能一个人兴奋起来。

一路走着,她一会儿蹦蹦跳跳地快步跑到前面去,回头高声叫我,看啊,看啊。是发现路边一株颜色怪异的草了,然后蹲下身子,一个人对着它琢磨半天,说,它怎么长得这么奇怪呢。话刚说完,她站起身又跑到前面去了,仰头看着蓝天,又高兴地叫起来,你看那多云,像不像一个患重感冒的人打的一连串连贯的喷嚏。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得也笑了,真是有连在一起的好几多云,一窝鸡一样,冒着蓬松的毛发。

从女生宿舍区经过图书馆,一直走到操场,她不停地发现什么东西,或者指给我看,或者强拉着我去看。我就疑惑,她平常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不然这路怎么走。我忍不住对她说,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地在我身边走一会路么,我感觉我是幼儿园的阿姨,带着一群小娃娃在玩。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你不觉得挺好玩的么,我今天发现好多东西都饶有趣的。我说,我不觉得。她也不理我,又跑到前面去发明什么东西了。

我们最后在操场边的草坪上停下来。她也应该跑累了,身子一歪就倒在草坪上,张大四肢,嘴里还啊啊叫,很享受的样子。我靠着她也坐下来。她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我,看看就皱起了眉头,她说,你怎么老这么忧郁呢。我说,那是,因为我比你老。她切了一声,很不屑的样子。我眼睛看着远处打篮球的男生说,你也有寂寞的时候啊。她警觉地问,什么时候。上半身都探起来了。我说,你中午跟你宿舍同学闹着玩的时候就有点。她胳膊撑着草地,一会又重新躺下去,半晌没说话。我转头看她,只见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灵魂出壳了一般。我用手触触她,她眨巴一下眼睛回过神来说,你说什么。我笑笑说,没什么。

(53)
此后有很长时间没见到她,大概有两个月吧。没有她的喧闹声,楼道里安静了很多。我是有一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拿着水杯站在走廊喝水时突然意识到这一点的。对面的女生宿舍楼已经熄灯了,还是有隐约的吵嚷声,感觉很幽深。我奇怪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她呢,不过一转念又想到,各人有各人的生活,由不得别人的。

后来很偶然地从别人嘴里得知,她做手术了,说是从小有一只耳朵就老听到风箱一样呼啦呼啦的声音,因为不是什么大的毛病,况且不痛不痒的,也就一直没理它。直到最近因为皮肤过敏去医院,顺便进了耳鼻喉科,一拍片说是耳根附近的血管畸形,吃药是不行的,必须开刀。

再见到她的时候,也还是在宿舍的走廊上。我离她很近,看到她右耳根底脖子上一条长长细细的疤痕,针脚两边对称着非常清晰,能感觉到针穿过肌肤从另一边出来。她还是那样精神,说着话的时候,头不停左右晃动。我的眼睛不能忍住地不时看她脖子上的那道疤,越看越觉得疼,可是看她神采奕奕的,脖子扭得起劲,好象根本没挨过刀。

她说,住院停好玩的,我还是第一次住院呢。我记得做完手术不到半小时,我就要起来到医院食堂打饭,把护士吓坏了,那小护士说,别别,我给你去买,说着把我强行按回床上。我现在想起她当时惊惶失措的样子,就想笑。我说,你一个人住院么,你家人没在么。她说,我父母都在国外,我奶奶腿脚不方便,不好到医院陪我。

我没说什么,别过头去。她说,后来才好玩呢,那小护士给我打了饭,放到床头桌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饭盆竟然没放稳,哐当一声掉到地上,饭和菜洒了一地。小护士不停道歉,把我笑的不行,不过我又不能大声笑,一笑那伤口就疼。

我不知道怎么应答她,不过说什么我都不转头正对她。我看着对面宿舍楼上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服,感觉着一股一股的液体直往眼睛冒。

她说,那个小护士的手心有一颗红痣,就在智能线上。她把手伸到我眼睛底下,要指给我看。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来面对她。她说,我还答应她要告诉她什么意思呢,可惜我看了好多有关手相的书,都没找到说法。她看着我说,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意思。她大概是看出我眼睛的异常了,奇怪地问,你眼睛怎么啦。我说,刚才有只虫子飞进去了。她说,我给你看看。然后不管我怎么躲,硬是凑到我脸上,要给我看眼睛。结果她的手一碰,有一只眼睛里的液体就溢出来了。

她的手指小心地把那溢出的水擦干,没说什么,也不再找我眼睛里的虫子了,退回去站在原来的位置。

后来我感觉她拉了我的手,我们并排靠在廊檐上,看着对面的宿舍楼,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54)
有一天晚上11点熄灯以后,女生宿舍区不知怎么得闹将起来。先是有一栋楼某一个宿舍的女生遥遥地跟男生宿舍区的某一个宿舍的男生对唱起了情歌,敲盆打桶的,很是回事。后来参与热闹的女生越来越多,情歌也不唱了,有人开始从楼上往地上摔热水瓶,随着瓶子在地板上清脆的唰啦一声,响起一片兴奋的尖叫。我住的那个楼层的女生也都被吸引到了走廊上,有人也开始摔瓶子,甚至脸盆和桶。

我看见虫儿也被刺激了,忙地团团转,她从宿舍里拿出了好几个热水瓶,还有一些啤酒瓶,甚至咸菜玻璃罐也被找出来了。她宿舍的几个女生跟她一样,一边往地面扔,一边兴奋地尖叫。每听到一声瓶子的破碎声,虫儿还一边鼓手,一边在原地蹦跳,有时候是靠在廊檐上,头伸出去,手指伸到嘴里,吹着尖利的哨声。

我在旁边看着,突然一个念头一闪,要是虫儿一激动,自己往7层楼下跳。我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不由一阵害怕。我三步两步走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虫儿还是原先一样尖叫着,半分钟之后,她转过身来,拉了我的手,对我说,我们下去吧。然后不由分说拖着我就往楼下跑。

我们到了宿舍楼后面的草地,因为宿舍的灯都熄了,那草地也是漆黑一片。虫儿自己一屁股先坐下了,我也抚弄一下裙子坐下来。虫儿说,怪没劲的。她一会儿用手使劲揪草,一会儿往后一倒,躺在草地上,不到两分钟又坐起来,用脚踢旁边的冬青树。

我问虫儿,怎么啦。虫儿说,没什么。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又开始烦躁。我说,我给你按摩一下,说不定会好些。她说好。然后侧身躺下,头靠在我的腿上。我两个拇指按着她的太阳穴,其它手指轻轻抚弄她的额头。

就这样大约有几分钟之久,虫儿一动不动地躺着。借着些微的天光我还能看清她脸上的轮廓,鼻尖傲气地往上挺直,嘴唇紧闭。我不由得俯身亲吻她的嘴唇,舌尖伸进她的嘴里。但就在一瞬间,我的嘴唇很快离开了她的嘴唇。我自己吓了一跳,我这是怎么了,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从头至脚打了个寒战。

就在我恍惚的时候,虫儿已经坐起来了,她的身体靠近我的身体,我惊了一下,赶紧躲开。她脸凑过来,我又急忙躲开。我要站起来,我说,很晚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虫儿说,不行,我不能让你走。她抱着我的腰,我使劲挣脱,眼看就要站起来了,不想她手一拉,我站立不稳,往后倒,压着她一起倒在草地上。

虫儿的一只手被我的腰压着,另一只手很快揽住了我的腰,她凉凉的鼻子就在我的耳朵边。我僵直身子仰面躺着,一动不敢动。虫儿说,你为什么要亲我。我说,我不知道。虫儿说,我喜欢你亲我。我没说什么。虫儿又说,我喜欢你在走廊上远远地看着我。我还是沉默。

我睁着眼睛看着夜空,就在刚才那一瞬,所有的物体突然死灭,而现在,所有物体又慢慢复活了过来。身下的草隔着薄薄的裙子与我亲近,虫儿,带着她温暖的身体也来与我亲近。该是凌晨了,围裹我的空气开始发凉,女生宿舍的喧闹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

我扭转头面对虫儿,我想闭上眼睛,但我没有。每天都对着这个人心神向往,如今她近在咫尺,却是窘迫。我的眼睛摸索着她的脸,这原以为非常熟稔的脸,要慢慢适应。

(55)
下午上完两节课,一走出教室就看见虫儿背着书包坐在棕榈树下。我赶紧奔过去,我说,你没有上课么。虫儿朝我诡秘地笑笑说,我上完一节课就逃课了。停了一下又说,我看见你刚才回答问题了,脸好红,第一次看见你脸红。我笑笑没说什么。虫儿又说,我发现那上课老师很注意你啊,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我伸手揽她的腰,我说,你别胡说,纯粹师生关系,我很配合他上课,我跟他有默契的。虫儿满脸狐疑地哦了一声。我让她站住,俯身帮她把屁股上的草一根根捡了。

虫儿拉了我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敢肯定你没去过。校园很大,况且我素来不喜欢一个人在校园里瞎逛,没去过的地方自然很多。虫儿带着我尽往偏僻人少的地方走,不过那些路都很干净,两边的棕榈树许久没有人修剪了,一层层宽大的叶子把树干裹得严严实实。虫儿走在前面,不停拨开棕榈枝让我过去。我一俯身发现每一株棕榈树底下竟然都有一块小小的空间,容得下人弯腰站着。我一扯虫儿的手,一弯腰钻进了棕榈树枝。虫儿惊喜不已,说,这地方真好,我怎么从来每发现过呢,外面的人还看不到我们。

树根底下还有一层草皮,我和虫儿就地坐下。虫儿说,今天不带你去那个地方,我们就在这说说话吧。可是说到说话,她倒又没话说了。她转着头东瞧瞧西瞧瞧,脸还是那样红扑扑的,额头渗着细微的汗珠。我靠近她,拿出纸巾给她擦汗。虫儿说,我给你唱歌吧。我说好啊。虫儿说,你喜欢听谁的歌。我说,你唱唱邓丽君吧。虫儿清清嗓子,压低声音唱了起来:云河呵,云河,云河里有个我。随风飘过,从没有找到真正的我。一片片白茫茫遥远的云河,像雾般朦胧地掩住了我,我要飘着微风飘出云河,勇敢的走出那空虚寂寞。

她的声音异常轻柔,跟她站在凳子上唱国歌的男低音完全两样,我不由得又吃了一惊。她唱完朝我得意地扬眉毛,问,怎么样,好听吧。我说,是演绎地不错,不过感觉你唱的跟你这个人完全是两码事。虫儿说,本来就唱歌嘛,你要我声泪俱下不成。我笑笑没说什么,虫儿又说,我当初唱这首歌还拿过一等奖呢。她仰着头,嘴角得意的笑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禁不住伸出手指触碰她的脸颊。虫儿说,我唱的最好的还是摇滚。我的手指慢慢地靠近她的嘴唇,虫儿不说话了,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下唇柔软而饱满,大概她自己也是从来不在意的。我把她揽到我怀里,这个小人,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虫儿睁开眼睛看看我,随后两片睫毛又合在一起。我说,虫儿,你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脸有多漂亮。虫儿说,有人说过,我自己从来没想过,不就是一身臭皮囊。我用舌头轻轻舔她的眼睫,实在不能告诉她更多,如果她自己不能明白,我说什么也没用。

虫儿说,瞳,我想听你说一句话,你要告诉我。我说,什么话。虫儿说,你喜欢我吗。我说,这还要我说吗。虫儿说,那你亲我的嘴唇。我一下愣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亲亲她的额头,一手抱着她,一手解开她胸前的扣子,我抚摸她的肩,她的腰身。我明白了,这美丽的丰满的肉躯其实是一片空白。
 樓主| 發表於 2005-11-23 00:00:15 | 顯示全部樓層
(56)
我们还是去了她要带我去的那个地方,不过是在晚自习之后,我们摸黑找到了那棵大榕树。我确实没见过这棵榕树,因为它完全被周围的楼层死死挡住了。从树枝上垂下的榕树丝被人砍去了一些,剩下的也显得很干净。整株榕树枝干众多,叶子密密麻麻,虫儿说,白天来看这榕树更好看。

榕树根很大,树根周围有一圈半米高的水泥栏。我对虫儿说,我们就在这水泥圈上坐着吧。虫儿说,不,这样有什么意思,我们爬到树上去。我说,能爬么。虫儿说,很好爬的,而且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平台。说完她书包也没脱下,攀着树干的岔枝一会就爬上去了,看起来真是很好爬。虫儿站在上面,晃手叫我快上去。

我先把书包扔给她,好在我穿的是下摆宽大的裙子。不过也还是费了点劲才爬到刚刚够着虫儿的手。虫儿说,你的手太没力气了。到最后她几乎是硬把我拖上去的。

果然有一小块平整的地盘在两颗巨大的树枝之间,离地面大约有4米左右。我伸头往地面看,就算是大白天,树下经过的人也定然不会想到树上竟然藏有两个人,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我靠着一株树枝,虫儿靠在相对的另一株上,我们的腿交叉在一起站着,那空地也就刚够我们两个站立了,我们的上身相距却有半米。

我能依稀看清虫儿的脸,她的眼睛总是那样炯炯有神。虫儿说,这地方好吧。我说,确实是别有洞天。虫儿说,我第一次发现这个空中楼阁的时候,兴奋得只呆了一分钟,我想着一定要把你带到这儿来。

虫儿还是那样不停地扭动身子,书包我已经帮她解下挂树枝上了,她就是很难让自己安静。虫儿说,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你跟一个男孩子在一起,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装着看都没看见我,一脸漠然地过去了。我说,我怎么会这样对你呢。虫儿说,你还不会,我都看见好几次了。我说,看见我什么了。虫儿说,你上课的时候总跟男生坐一起,还有在阅览室,我还看见你跟旁边的男生很亲热地说话。我不由笑了,我说,那些都是我的同学啊,我只把他们当我同学啊。虫儿说,可如果人家不把你当同学看呢。我说,不会的,他们心里都清楚。虫儿说,鬼知道。她低着头,一只手的指甲在就近的小树枝上不停刮着。

我把她烦躁不安的手要过来握着,这小人,究竟要我做什么。我贴近她,我说,虫儿,你喜欢我做什么呢。虫儿抬头看看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放下了她的手,她穿的是短袖的衬衣和牛仔,我双手伸进她的衣服,手环绕她解开了她的胸衣。她的乳房是那么丰满,我不知道可有我之外的手抚摸过它们,还有她的臀。

过了好久,我听见虫儿粗粗的声音响在我的耳边,她说,我,我受不了了,我想要你。她紧紧地抱着我,嘴唇就要亲到我的嘴唇。我躲开了,我双手托着她的脸,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天,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她整个脸扭曲着,嘴唇因为痛苦微微张开,她就那样无辜地看着我,仿佛做了世界上最不该做的事情,仿佛一切罪责都与她有关。

我一把抱住她,我亲她的脖子,亲她的耳朵,亲她那无与伦比的嘴唇。我叫她的名字,虫儿,虫儿。虫儿应着我,我说,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痛苦又无辜,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虫儿警醒地停下来,她看着我说,什么,你说什么。我已经不能成声了,我埋在她的胸前,我明白了,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压根不知道自己身体里已经带了怎样的痕迹。

(57)
那一晚之后,虫儿接连几天没来找我。她宿舍门口的走道总是空荡荡的,又寂静了好几天。我有几次特意踱到她的宿舍的窗户边,她都不在,难道她是有意要避开我?

有一晚上我专门搬了凳子在走廊里坐着,我一定要等她回来。那一段时间城里刚好刮台风,校园里一处繁华地带的大榕树被连根拔起,倒在了大路中央。这棵榕树曾经庇荫过无数等待恋人的男女,甚至没有伴侣的孤魂。虫儿曾经对我说,什么时候你也在这大榕树下等等我吧,就像母熊等待她的小熊一样。

我在走道上从10点开始等,先是塞着耳机听音乐,磁带正反都听完了,虫儿还没回来。然后我开始磕瓜子,一纸袋的香瓜子很快就磕完,中间我喝了3大杯水,直把肚子灌得又胀又饱。快到12点的时候,虫儿才跟着她宿舍的其它几个女生闹哄哄地回来了。虫儿满脸通红,看来是喝酒了。

虫儿看了我一眼,视线很快就转开了。我能看出她是连招呼都不想跟我打。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叫了一声虫儿。虫儿满脸精神地停下脚步问我,有什么事情吗。顿一会看我没有回答,又说,你等我一下,我把书包放回去。然后她蹦蹦跳跳地回宿舍去了,看起来那么轻松,仿佛随时可以把一个包袱背起来。但我感觉,这一切都是假相。

我把凳子搬回了宿舍,我准备跟虫儿长谈,如果她也愿意。虫儿回到我身边的时候耳朵里塞着耳塞,手里的收音机拉长了天线。我站了好一会没说话,但我还是要说话的。我说,虫儿,如果你很忙,我不会打搅你的。虫儿拔开一个耳塞,说,没事,我喜欢的一个电台的节目刚刚开始了,有什么事情你说吧,我能听见的。我咬咬嘴唇说,没什么事情,不好意思扰烦你了。我转身就要回宿舍,不想虫儿一把拉住我的右手。虫儿说,我们下楼说去。

于是又回到了我们曾经坐过的那块宿舍楼后面的草地。她的手那么紧的拉着我,好几次我想挣脱,反而被她攥得更紧。她没说话,我也没话可说。我们的身体不能不彼此贴近,但我们的心都在努力保持距离。

在草地上坐下后,虫儿首先开口了,她的手也松开了我的手。虫儿说,我不想骗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我说,我们一直不都是朋友吗。虫儿说,不一样的,我说的朋友的意思是彼此要保持距离。她说得那么冷静,仿佛抢在自己的心的前面,或者压根就没有心。

我没有说什么,我甚至不想知道她作出这样的决定的原因。一块石头已经砸向我了,已经砸到了我的身体,探究它来自何处有什么意义呢。我在草地上躺下来,我眼睛直呆呆地看着天空,一样没有星星的夜晚,甚至我仰望的姿态也似乎一直都没变。

虫儿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努力着吐字清晰,我说,没有。虫儿说,那我们回去吧。我说,你先回去吧,我想躺一会儿。虫儿说,你不要躺很久,我先回去了。然后她站起身。我赶紧闭上眼睛,她走得越快越好,最好脚步声都没有,最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58)
我以为一件事情就可以那样终结了,终结于我的痛的消失。我从来都不习惯于喝酒,也许因为我压根不相信酒精能驱散或者麻醉任何一种聚集于身体的疼痛。

我一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地上,我想一具尸体也没有我这样标准的躺的姿势: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身体里任何一道门都已经自行关闭,与世界无关,甚至身体与身体自己也似乎无关。

但很快我被惊醒过来,有什么触摸了我,我以为是夜晚的动物跑过我的身体,额头不由一阵发凉。是虫儿,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跪在我的身边,低着头。她何必这样的姿势呢,我要坐起来,虫儿手一摁,我又倒在草地上。

虫儿说,你太逼视我了,我不能忍受。我觉得奇怪,我何曾逼视过她呢。我说,我怎么可能逼视你呢,我向来喜欢远远地看着你。虫儿说,我也喜欢你远远地看着我,可你,你为什么要看那么清楚呢。

她的头发垂下来,隐隐约约地掩住了她的脸。可我还是看到了她脸上因为略微的变形拧出的酒窝。她说,就算你看清楚了,你又何必那么残忍。我说,我怎么残忍了,我做过残忍的事情吗。虫儿说,你还不残忍,你为什么非要把一切都说出来呢。

我想起在榕树上的那一晚,可我究竟也没说什么,我看到了,我感觉到了,然后我说了。虫儿说,你知道那天晚上你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以后,我最想做的是什么么,我想躲在办公桌下。小时候父母亲一吵架,我就躲在办公桌下,我蜷着身子蹲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但这样外面发生什么,都跟我无关。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努力着不去回想,我总是极力回避,我以为我把它掩藏的很好,我以为它也经不起岁月的磨砺,我以为它已经彻底消失了,可是你,你竟然又活生生地把它拽了出来。

即使说着这些,她的语调也仍然那么冷静,好象事情已经过去,好象她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可是她的脸上的表情,还有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告诉我一切并不是那样在发生。

我说,你为什么就不能面对它,你完全可以克服它的。虫儿说,我为什么要面对它,它那么丑陋,那么残暴,我怎么能够面对它。我说,也许它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可怕,只要你能够面对它,战胜它。虫儿说,我为什么要战胜它,我躲开它就不行么,我对着它闭上眼睛,我转身不看它,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它已经没有了,它已经消失了。我说,这怎么可能呢,如果你不去消解它,它会永远在那里,随时可能冒出来刺激你一下。虫儿说,你怎么知道它会永远在那里,至少这些年来,它对我是不存在的,我已经把它忘了,我每天都尽量过得开开心心,我相信我开心的力量越大,它消失的也就会越快,可是你的出现把我的快乐生活一下打得破碎。

我该说什么,对她来说,我是残忍的,可我自己根本没法体会自己的残忍,那么我又如何忏悔,如何明白自己的罪。我说,身体里总是有阴暗的角落,如果你照亮了它,它也许就不会折磨你,但也只有你自己的光才能把它照亮。虫儿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个世界了解的这么透彻,为什么非要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不觉得这样很残酷吗,也许你是克服或者战胜了什么,但你难道不觉得你这样做很残忍吗。

也许我是觉得的,我,我不知道。

(59)
然后轮到我开始躲避,我很早出门,又很晚地回到宿舍。我什么地方都愿意去,就是不愿意回宿舍。

如果我是祸水,如果是因为我的在场,使另一个人痛苦,那么我会自觉地走开。我希望世界会因为我的消失而少一些疼痛发生。我想起初五说过的话,我没有做什么,但我又觉得我在这个世已经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

我在网吧逗留很长时间,眼睛死死地盯着计算机屏幕,时间可以等于零,进出网吧的区别,只在于进去的时候,眼睛是流丽的,身体是舒适的,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出来的时候,眼睛疼痛地睁不开,全身酸痛,四肢乏力,如此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的身体,没有更凸现的东西,如此我只面对自己的身体,如此也把一切牵累都抛弃。

系里组织下乡考察活动,我第一个报了名,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最好不要面对任何人。考察活动也就几天,但我感觉是要离开学校一辈子。出发的头一天我就开始认认真真地收拾行李了,我要把这一次离别作为永别来准备。

我一个人在宿舍里收拾自己的东西,开着很响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虫儿冲了进来,劈手把我手里的几本书夺了过去,扔到我床上。又快步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啪的一下把收录机关掉,然后走到我面前,与我对视着。

我平静地说,你要做什么。虫儿说,你又要做什么。她的额头开始冒汗,脸绷着,像被火焰围裹的柴火。我说,我要参加系里组织的活动。虫儿说,狗屁,你把行李箱里的东西给我拿出来,该干嘛干嘛去。我说,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虫儿说,你以为你一走了之就没事了吗,你以为你躲,就能躲开一切,你以为你逃避,一切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她不再与我对视,扭身一屁股坐到床上。我看到她的眼泪已经凝成一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爬。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流泪,我以为她压根不可能在我面前哭。但我只是站着,我不能走过去,甚至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虫儿说,瞳,你毁了我,你彻底毁了我。她低着头,而其实该低头的应该是我,我哭比她哭要更好些。她说,那种绝望和疼痛,我苦心隐藏了那么多年,没想到还是被你挖了出来,你就忍心对我这样。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欲望的,我以为我压根不会有青春,可是最糟糕的是,我竟然就成了同性恋。

我能说什么,我还不如跪在地上,跪到她面前,可这又能说明什么,真能证明我的谦卑和罪行?我还是走到她身边,我蹲下身子,把头埋在她的两腿间。

她的手指环绕我的脖颈,她说,我不想离开你,我也想从此不理你,我做不到。

(60)
日子依然一天天来临,前后排着完美的顺序,而我所关心的,也会像日子一样一个个来临。从初一到初十,日子似乎还可以新鲜如初,那么十一之后呢?

有时候我最不能明白的是,为什么人可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做同样的事情,甚至说同样的话。每年都要把秧苗插到地里,把稻谷从地里收回来,每天都要在8点钟赶到办公室,按时吃三餐饭。我相信自有人类始,人类就已经养成了如此默默隐忍的良好习惯。

我走在随便一条路上,我总会遇见我的同类,他们与我有一样的身体,他们在做什么,我管不着,他们在想什么,我无从知道。但据说,每一个身体都有灵魂附丽。

(完)
 樓主| 發表於 2005-11-23 00:07:33 | 顯示全部樓層
在网络中,大家或许已经熟悉了作者-----竹影青瞳 ,帖子很长,故事并是黄色小说,我把它转过来,觉得是自己

应该尽的义务,大家可以看一下,不用一下看完,所以我分着发的,看过的没看过的,可以评论以下这种网络文学,

小说体现了一种精神,很多人或许不喜欢看名著,仔细体会这些作品也蕴涵着伟大的精神和主题(虽然我不是很喜

欢网络文学),我还是看完了,寂寞的人都可以来体会一下.
發表於 2005-11-23 00:22:51 | 顯示全部樓層
好像是女同性恋者,双性恋者.
 樓主| 發表於 2005-11-24 09:53:02 | 顯示全部樓層
寂寞来自孤独,挑逗为了逃避寂寞。尽管主人公人生经历惊世骇俗,但她追求的东西却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一是要有关系,二是要有光。建立关系能摆脱孤独,有光可以逃离黑暗。对孤独和黑暗的恐惧总是与生俱来的。

对黑暗的描写在很多场景中出现,尤其是这三个场景:跟小哥哥在祠堂的厢房里玩过家家,第一次跟大叔在野地里,跟初四在传达室。初四让她出去5分钟后再回来,他自己熄了灯坐在黑暗之中。对黑暗的恐惧的另一个表现形式就是对死亡的潜意识的恐惧。在祠堂里葬礼哀乐中跟小哥哥,与初四在坟地里,更让她体味到死亡的是在医院送别初五。
有对黑暗的恐惧,就有对光的留恋和向往。“一个人的光是灵光,两个人的光彼此照亮。”她总是依恋着别人身体里的光,她的身体只有在别人的那里才象“太阳一样光亮着的” 。

两个人或者物体是否有关,这似乎是一直困扰主人公命题。然而,第一次发现这个命题的时候,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她跟大叔说“发生关系了” ,但是她只能一厢情愿的把大叔的沉默当成肯定的回答。尤其是初四讲的那个寓言,就是树与玻璃的关系。在她刻意寻找的关系,没有一个是真正跟她有关的。於是她也就只能从寂寞走向寂寞。

而这种关系还与黑暗紧密相联。比如她对初三的窗口的灯光的感觉: “他是与我有关的,那么深切地相关。但也只限于亮着灯的时候,灯一熄灭,什么都将不存在。” 事实上,这也是死亡的另一个象征。当初五发现自己要死的时候,变得情绪激动,他觉得在死亡面前,“贴近” 和爱都变得毫无意义。最后,当对“关系”和“光”的寻找离开常态的时候,主人公得到的也只有困惑。她在虫儿的热情和眼泪前,只有沉默和无尽的迷惘。
發表於 2005-11-27 22:16:54 | 顯示全部樓層
我看了她的帖子,我想她应该是个翻译.

因为我是翻译,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做的是翻译.

1.她不美丽;
2.她的帖子里多次提到外国人;
3.没有高贵的背景;
4.英语的熟练;
5.她的照片里家具和卧室的摆设;
6.她的电脑和她的干涩的眼神;

她可能做口译.北京的一名女性英语口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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