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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汉语多音节异形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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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6-3-3 22:43:20 | 顯示全部樓層 |閱讀模式
关于汉语多音节异形词的几个问题

复旦大学中文系 杨剑桥

[提要]本文认为汉语多音节异形词的形成跟古音通假、古今字、繁简字、字形感染、词义演变、同音同义词换用、保留古音等有关,并认为异形词应该跟古语词、同义词、方言词、外来词等划清界限,文章最后提出多音节异形词的规范原则和方法有从俗、义明、音准、从简、分化、兼顾等,同时提出这些原则和方法的操作程序。

在汉语中有所谓“异形词”的问题,什么是异形词?所谓“异形词”,也叫“异体词”,是指语言中音义相同而文字形式不同的词。这里所说的“文字形式不同”,并不是指隶书、楷书这样不同的字体形式,也不是指正体字、异体字这样不同的字形,而是指不同的汉字。例如“笔划”和“笔画”就是一对异形词,“号啕”、“号咷”、“嚎啕”和“嚎咷”就是一组异形词。

汉语的异形词有单音节的,如“花”和“化”就是一对单音节异形词,因为“花钱、花时间”也可以写作“化钱、化时间”;也有多音节的,例如“按语”和“案语”是一对双音节异形词,“巴儿狗”和“叭儿狗”是一对三音节异形词,“劈里啪啦”、“噼里啪啦”是一对四音节异形词。

关于汉语的单音节异形词,笔者将另文讨论,这里只讨论多音节异形词。

一、汉语多音节异形词的成因

汉语的多音节异形词是怎样形成的呢?我认为主要有以下九个成因。

(一)一开始记录语言中词语的文字形式不相同。书面上的文字,有的是为语言中的词的本义而造的,也有的是为词的引申义而造的,还有的是为一个字的假借义而造的,等等,但是对于语言中的某些词,是很难专门为它们造出本字来的,还有些词,则是古人还没有来得及替它们造出本字来。那么对于这样一些词语,人们在记录时往往会借用其他同音字或近音字来表示,并且不同的人往往会借用不同的字来表示,这样就形成了同一个词而有不同的文字形式,即异形词。这种情况主要存在于联绵词、外来词和专有名词中。例如联绵词“倘佯”又作“徜徉、尚羊、常羊、尚佯、倡佯、猖洋、尚阳、相羊、相佯、翔佯、相翔、襄羊”等等,外来词“浮屠”又作“浮图、佛图、佛陀、佛徒”等等,人名“伏羲”又作“伏牺、伏戏、庖牺、包牺、炮牺、虙戏、虙羲、宓羲、宓牺、宓戏”等等,地名“岷山”又作“崏山、汶山、蒙山”等等。

(二)古音通假。语言中的某些词在书面上有本字或通行字,但是古人往往舍本字或通行字不用,而借用其他同音字或近音字来表示,并且成为一种固定的写法,从而形成同一个词的不同的文字形式。例如表示头发花白的一个词,本字应该是“斑白”,通假写作“班白”、“颁白”。又如表示渊博的一个词,本字应该是“赅博”,通假写作“该博”。又如表示想跟人接近而故意找话说的一个词,通行字应该是“搭讪”,通假写作“答赸”。 又如表示集合的一个词,通行字是“鸠集”,通假写作“纠集”。

(三)古今字。所谓“古今字”,是指某个多义字的几个意义中,有一个或几个意义后世用另一个字来表示,这个多义字就是“古字”,后世所用的另一个字就是“今字”,例如“然”字的燃烧义后世用“燃”字来表示,“然”和“燃”就成为一对古今字。古今字的今字产生以后,如果古字一时不能从今字所表示的意义上撤退,也会造成异形词。如“分”字有分开、分辨、分数、物质成分、职责和权利的限度等几个义项,其中物质成分、职责和权利的限度两个义项,人们后来用“份”字来承担,但是“分”字又不马上从“份”字所承担的义项上退出,于是就产生了“成份”和“成分”、“身份”和“身分”、“股份”和“股分”、“月份”和“月分”等异形词。同样的道理,也产生了“令嫒”和“令爱”、“告诫”和“告戒”、“鸧鹒”和“仓庚”等异形词。

(四)繁简字。一般来说,当法定的简化字产生以后,简化字就是正体字,繁体字就是异体字,异体字应当废除,因而并不会造成异形词。但是在汉字简化的方法中,有利用古字和同音替代的方法,例如以古字“礼”代替“禮”,以同音字“姜”代替“薑”,而被简化的字如果不能废除或不肯退出实际使用领域,那么这种简化方法就会促使异形词的产生。如1986年国家重新发布的《简化字总表》规定“濛、矇”简化为“蒙”、“傢”简化为“家”,因此“濛濛”就写成“蒙蒙”、“矇眬”就写成“蒙眬”、“傢具”就写成“家具”、“傢伙”就写成“家伙”,但是《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下同)仍然收有“濛濛”、“矇眬”、“傢具”、“傢伙”,从而形成了异形词。

(五)字形感染。长期在一起使用的汉字,或属于同一事类的汉字,其字形往往有趋同的倾向,这种现象人们称之为“字形感染”。字形感染也会造成异形词的产生。如“马蜂”的“马”原来是大的意思,因受“蜂”的感染,后来也加上“虫”旁,于是“马蜂”和“蚂蜂”成为一对异形词。同样的道理,“凤皇”和“凤凰”、“曲蟮”和“蛐蟮”、“火伴”和“伙伴”都是异形词。又如“丁当”,因为是象声词,人们习惯于加上“口”旁、“玉”旁等,于是形成了“丁当”、“叮噹”、“玎珰”等一组异形词。同样的道理,“虎魄”和“琥珀”、“老老”和“姥姥”、“亭亭”和“婷婷”都是异形词。

(六)词义的演变。两个词的词义原来如果有细微的区别,经过长期的引申发展,它们的词义有可能逐渐混同起来,后人习焉不察,于是成为一对异形词。例如“漂浮”本义是浮在水中、水面,“飘浮”本义是浮在风中、空中,经过长期的演变,现在这两个词意义已经混同无别,《现代汉语词典》把它们作为一对异形词。又如“梅雨”和“霉雨”,原来造词时的理据不同,前者着眼于梅子成熟,后者着眼于衣物长霉,但是时间一长,许多人已经不知道这两个词的理据了,于是它们的词义混同无别,《现代汉语词典》也把它们作为一对异形词。

(七)同音同义字换用。汉语当中有许多音义相同的字,如果一个多音节词的文字形式,其中一个字换用了另一个音义相同的字,这个多音节词就有了异形词。例如“措辞”和“措词”、“仓促”和“仓猝”、“答碴”和“答茬”等等,都是由于这样的原因而形成的异形词。

(八)保留古音。在现代汉语中,有一些词的读音保留了古音,但是记录这些词的文字同时又有其他现代读音,一般人不理解,就会换用另外的字,从而造成异形词。例如“脖颈儿”,“颈”字保留了古音,读gěng,与此字一般读音不合,于是人们写成“脖梗儿”,形成了一对异形词。

(九)语流音变。在人们的语言交际中,有些字音又会发生语流音变,人们往往会换用跟音变以后的读音更接近的字,从而形成异形词。例如“较真儿”,“真”字因儿化而发生音变,于是人们写成“较汁儿”,形成了一对异形词。

二、现代汉语多音节异形词的界限

《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中大约收有500对(组)左右多音节异形词,《现代汉语词典》未收录而人们在实际交际中使用的多音节异形词也还有不少,这样,现代使用汉语汉字的人们实际上需要辨认和记忆的异形词就要超过1000个以上。这么多的异形词必然会加重人们学习上的负担,造成语言交际过程中的混乱,同时对于电脑等现代化信息处理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浪费,因此多音节异形词的规范化是当代中国语文建设中的不容忽视、亟待解决的一个重大问题。

但是要进行多音节异形词的规范化工作,首先必须确认哪些是现代汉语的多音节异形词,也就是说,现代汉语多音节异形词的界限是什么?

我认为,既然异形词是指语言中音义相同而文字形式不同的词,那么这些不同的文字形式必然是存在于同一个语言文字系统之中的,如果两个文字形式存在于不同的语言文字系统之中,就不能作为异形词;同时,这些不同的文字形式之间必然又是同音和同义的,如果两个文字形式同音而不同义,或同义而不同音,也不能作为异形词。根据这样的原则,我们应该划清多音节异形词跟古语词、同义词、方言词、外来词、象声词、惯用语等等的界限。

(一)异形词和古语词。汉语有大量古语词,它们主要存在于古代汉语中,但是我们这里所说多音节异形词的规范,仅仅是指现代汉语而言的。对于古代汉语来说,尤其是对于古汉语中的联绵词、外来词和专有名词来说,虽然也有大量异形词,不过为了保存古籍的原貌和满足科学研究的需要,没有必要进行异形词的规范,而且也没有办法进行规范,因为我们不可能把所有古籍中的异形词都改写一遍,归于一统。例如“望洋兴叹”中的“望洋”,古书中有“望洋、望羊、望佯、望阳、茫洋”等多种写法,这些当然是异形词,但是我们不能也没有必要进行规范。当然,从历时的平面看,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属于两个不同的语言文字系统,如果某一古语词进入了现代汉语,而且具有不同的文字形式,那就属于我们所说的异形词,就应该进行规范。例如“劄记”和“札记”就是来自古代汉语的一对异形词,现代普通话的音义完全一样,应该属于规范的对象。又如“踟蹰”和“踟躇”也是来自古代汉语的一对异形词,现代普通话的音义完全一样,也应该属于规范的对象。

(二)异形词和同义词。同义词实际上可以分为等义词和近义词两类,近义词之间的意义至少有细微的差别,因此近义词当然不是异形词,即使有些近义词读音相同或相近,也不是异形词。例如“坚固”和“牢固”意义有细微差别,而且读音不同,它们当然是近义词,而不是异形词。又如“坚苦”和“艰苦”虽然读音相同,但是意义有细微的差别,因此应该属于两个不同的词,即它们也是近义词,而不是异形词。同时,同义词当中的等义词,虽说意义相同,但是往往有语体色彩或感情色彩方面的区别,因此也不是异形词。例如“艰苦”和“艰辛”意义完全相同,但是读音不同,它们当然是等义词,而不是异形词。又如“爸爸”和“父亲”意义完全相同,但是使用的场合不同,读音也不同,因此它们当然是等义词,而不是异形词。又如“记录”和“纪录”意义完全相同,读音也完全相同,但是在一般使用中,“记录”用作动词,“纪录”用作名词,因此它们还是一对等义词,而不是异形词,《现代汉语词典》把它们作为一对异形词,是不够妥当的。另外有一些近义词形式上是异序的,如“演讲”和“讲演”、“情感”和“感情”、“介绍”和“绍介”、“煎熬”和“熬煎”等等,这些异序词,每一对的读音互相不相同,当然不是异形词。同时,这些异序词有时具有细微的意义差别,而在交际表达上(如诗歌押韵)也有其特殊的不可替代的作用,因此不应该属于规范的对象。

(三)异形词和方言词。在现代汉语方言中,异形词的现象很多,因为有些方言词没有本字,人们据音记字,只要字音相同或相近,都可以拿来记音,这样,方言中的异形词当然就多起来了。例如上海话中的“穿棚”和“穿浜”(义为“泄露”、“暴露”)。对于这些方言异形词,如果它们并没有进入作为民族共同语的普通话及其文字系统中,那么我们当然没有必要对它们进行规范,因为它们根本是属于两个语言次系统的词,而且要规范的话,难度相当大。但是如果一个方言词进入了普通话,而且有不同的文字形式,那就属于我们所说的异形词了,就需要进行规范。例如“蟢子”和“喜子”,北方方言指脚很长的一种蜘蛛,《现代汉语词典》正是把它们作为一对异形词,并且把“蟢子”作为正条。又如“尜尜”和“嘎嘎”,北方方言指作为玩具的陀螺,《现代汉语词典》也指出它们是一对异形词,并且把“尜尜”作为正条。

(四)异形词和外来词。跟方言词和古语词的联绵词相似,汉语外来词中也有许多异形词。这些异形词中有相当数量是属于古代汉语的,现在当然也没有必要去规范它们,例如“轻路”和“轻吕”(古代匈奴人的一种刀)。其中还有一部分随着人们长期的使用,已经自然而然地规范了,如“葡萄”原来有“蒲桃”、“蒲陶”、“蒲萄”等多种写法,后来已经归结为“葡萄”一种写法,现在只要继承这种规范就可以了。但是对于进入现代汉语的那些异形的外来词,还是必须进行规范的。例如“夹克”和“茄克”、“鸦片”和“雅片”、“的确良”和“的确凉”、“爱滋病”和“艾滋病”。这当中有些异形的外来词的汉字读音有的并不一致,因此看起来似乎不是同一个词的不同的文字形式,如“冰激凌”、“冰其淋”和“冰淇淋”,“激”和“其”读音并不一样。但是“冰激凌”、“冰其淋”和“冰淇淋”肯定都是英语同一个词ice cream的译音词,它们当然是同一个词的不同的文字形式,基本上还是符合我们上文所给出的异形词的定义,所以是异形词,而且也完全应该是规范的对象。当然,对于这后一种异形的外来词,也可以不作为异形词处理,而专门放到外来词的规范化中去处理。

(五)异形词和惯用语。在汉语的惯用语中也往往有同一个词组使用不同的文字形式来记录的现象,不过这不好叫多音节异形词了,或者可以叫做异形词组,因此不应该属于多音节异形词的规范的范围。同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即汉语的惯用语中,除了四字格成语以外,完全定型的惯用语并不多,在人们的实际使用中,往往随地域的不同或作者习惯的不同,甚至根据人们的临时发挥,而会有不同的文字形式。例如“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也说成“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又说成“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还说成“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对于这样的词组,很难确定只能用哪一个,不能用其他。即使规定了,人民群众也不见得会遵守。不过,关于现代汉语中的四字格成语,它在实际使用中的作用往往相当于一个词,因此成语中音义相同而有不同文字形式的那一部分,不妨划入多音节异形词的范畴,而加以规范。例如“莫明其妙”和“莫名其妙”、“夫唱妇随”和“夫倡妇随”、“信口开河”和“信口开合”等等。

(六)异形词和象声词。汉语中有许多象声词,象声词也跟惯用语一样,有其形式不能完全固定下来的特点,往往各个人根据自己的听感,觉得像哪一个字,就写哪一个字。比如“扑通”和“扑冬”、“丁零”和“嘀令”、“叭哒”和“吧嗒”,它们是不是语言中同一个词的不同文字形式,很难确定。由于这一原因,因此象声词大多是无法进行规范的,在实际操作上是有困难的,而且即使规范了,人们在使用中要完全遵守也是困难的。但是对于常用的一些象声词,如果具有不同的文字形式,我认为还是可以认为属于异形词,而加以规范的。例如“丁当”,也写作“叮当”、“叮噹”、“玎珰”等,在现代汉语中音义完全相同,它们应该是同一个词的不同的文字形式,可以进行规范。又如“哐啷”,也写作“匡郎”、“咣啷”等,虽然“哐、匡”跟“咣”读音有点儿不同,但它们似乎也可以看作是同一个词,因而可以进行规范。

三、多音节异形词规范的原则和办法

多音节异形词的规范具体应该有哪些原则和办法呢?关于这一点,语言学界已经有了很好的讨论。归纳起来,再加上笔者个人的意见,可以有以下几点。

(一)从俗。所谓“从俗”,即挑选在语言文字的长期使用过程中,广大人民群众喜欢和习惯使用的写法。例如在“抹杀”和“抹煞”、“含义”和“涵义”中分别选择前者,废弃后者。从古汉语中继承下来的异形词,也贯彻从俗原则,如在“踌躇”和“踌蹰”、“呜呼”和“乌乎”中分别选择前者,废弃后者。进入现代汉语的外来词和方言词中的异形词也照此办理,如在“茄克”和“夹克”、“的确凉”和“的确良”中分别选择前者,废弃后者,在“苞谷”和“包谷”、“夹肢窝”和“胳肢窝”中分别选择前者,废弃后者。这里所举的一些例子,《现代汉语词典》的选择跟笔者有所不同,如它以“夹克”、“的确良”为正条,以“茄克”、“的确凉”为副条。在这个问题上,两种选择的原则可能是一样的,只是所据语料可能有差别。这就需要对大量的现代汉语语料进行词频统计,在此基础上,挑选确实为人民大众所喜欢的写法为正条。

(二)义明。所谓“义明”,即在异形词的几个文字形式中挑选能够明白准确地表达词义的文字形式。例如“吩咐”和“分付”,应该选择前者,废弃后者,因为前者表达词义比后者明白准确,在实际交际中,后者是有歧义的,即既可能是“指派或命令”的意思,也可能是“分别付给”的意思,《现代汉语词典》正是以“吩咐”为正条的。又如“辗转”和“展转”,这个词的本义是经过许多人手或地方的转移和变动,这样,“辗”字能表现出这一词义,而“展”字则不能,所以也是前者较后者为好,应该选择前者,而不是后者,《现代汉语词典》也是以“辗转”为正条。

(三)音准。所谓“音准”,即在异形词的几个文字形式中,尽量挑选具有单音字的文字形式,而废弃具有多音字的文字形式。例如“花招”和“花着”,“招”是单音字,“着”是多音字,多音字不利于人们迅速判断读音和意义,所以应该选择前者,废弃后者。又如“疙瘩”和“疙疸”,“瘩”和“疸”虽然都有两个读音,但是“瘩”读dá 和da,“疸”读dǎn和 da,“瘩”的两个读音比较接近,“疸”的两个读音不接近,而且用在“疙疸”中,“疸”字的声符不利于人们判断它在这里的正确读音,因此应该选择“疙瘩”,而废弃“疙疸”。我们看到,《现代汉语词典》正是把“花招”和“疙瘩”作为正条,而把“花着”和“疙疸”作为副条的。同时,所谓“音准”,还应该在满足北方方言读音的条件下,尽量挑选符合更多方言区读音的文字形式。例如“笔划”和“笔画”,从普通话和北方方言看,“划”和“画”在这里的读音完全一样,根据选取单音字的要求,似乎应该选择后者,而废弃前者。但是,在保留入声的方言中,这个词大多写成“笔划”,因此,笔者认为,以选择“笔划”为好,《现代汉语词典》以“笔画”为正条,“笔划”为副条,似可斟酌。此外,对于外来词中的异形词,所谓“音准”,还应该要求更加接近源词的读音。例如“冰淇淋”和“冰激凌”,从英语原来的读音看,“淇”字更加接近一些,因此应该选择前者,而废弃后者。《现代汉语词典》以“冰激凌”为正条,“冰淇淋”为副条,亦可再考虑。

(四)从简。所谓“从简”,即在异形词中尽量挑选写法比较简单的文字形式,尽量挑选能够减少现代汉语汉字数量的文字形式。例如“交代”和“交待”、“宏图”和“鸿图”,两组的前一种写法都比较简单,所以应该分别挑选前者,废弃后者,《现代汉语词典》正是这样处理的。又如“糟踏”和“糟蹋”、“杂沓”和“杂遝”,在《现代汉语词典》中,“蹋”的用法仅限于“糟蹋”,“ 遝”字的用法仅限于“杂遝”,因此这两组异形词如果分别选用前者,废弃后者,那么在现代汉语中,就可以简化掉“蹋”字和“遝”字,显然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现代汉语词典》以“杂沓”为正条,“杂遝”为副条,很好;而以“糟蹋”为正条,“糟踏”为副条,似欠考虑。

(五)分化。所谓“分化”,即把异形词所承担的几个义项分开来,分别让异形词的不同的文字形式去承担。这种做法也就是把一个多义词分化为两个或三个词。例如“子”和“籽”在“种子”义上是一对异形词,与此相应,“籽棉”也写作“子棉”,“籽实”也写作“子实”,那么可以索性把“种子”义完全交给“籽”去承担,而以后“子”就不再表示“种子”义,即废弃“子棉”、“子实”的写法。又如“功夫”和“工夫”在时间、空闲义上是一对异形词,那么可以索性把时间、空闲义完全交给“工夫”去承担,而“功夫”则不再表示时间、空闲义。《现代汉语词典》以“子棉”、“子实”为正条,“籽棉”、“籽实”为副条,似有不妥;而把“工夫”作为时间、空闲义的正条,“功夫”作为副条,则是正确的。

(六)兼顾。所谓“兼顾”,是说相同情况的异形词最好采用相同的处理办法,以免人为造成人们学习和记忆的不便。例如“订单”和“定单”、“订户”和“定户”、“订婚”和“定婚”、“订货”和“定货”、“订金”和“定金”,《现代汉语词典》都以前者为正条,后者为副条,这样处理就很好。但是“繁难”和“烦难”、“繁杂”和“烦杂”,《现代汉语词典》都以前者为正条,后者为副条,“繁冗”和“烦冗”、“繁琐”和“烦琐”,该词典又都以后者为正条,前者为副条了,“飞扬”和“飞飏”、“飘扬”和“飘飏”,该词典都以前者为正条,后者为副条,“轻扬”和“轻飏”,该词典又以后者为正条,前者为副条了,如此没有规律,很难让人记住,最好能取得统一。

当然,以上原则和方法在具体实行中仍然会遇到很多互相矛盾和抵触的情况,令人左右为难。比如“伙伴”和“火伴”、“叮当”和“丁当”,根据从俗,似乎应该分别选择前者,废弃后者,可是根据从简,又似乎应该分别选择后者,废弃前者。又如“笔划”和“笔画”、“混蛋”和“浑蛋”,由于“划”和“混”是多音字,因此根据音准,似乎应该分别选择后者,废弃前者,可是根据从俗,又似乎应该分别选择前者,而废弃后者。对此,笔者认为给以上原则和方法提出一个操作程序是必须的,并且认为上述五个原则和方法,按照其排列顺序,顺序在前的应该优先于顺序在后的。其理由是,首先,语言文字是由广大人民群众创造和使用的,语言文字的发展变化也是由广大人民群众在集体无意识中决定的,因此从俗法具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应该在各项原则和方法中占有首要的地位。其次,现在的汉语还是要用汉字来记录表达,汉字至今仍然主要是表意字,它的一个很突出的特点就是表意性强,人们在交际阅读中,汉字的表意功能起着不可轻视的作用,因此义明法也应该占据比较重要的地位。最后,是从简。在现代汉语的规范化过程中,汉字已经经过多次简化,大多数汉字的写法已经相当简单,笔画数相当少,因此许多异形词的写法并不复杂,因而在异形词的规范中,不应该再以字形的简化为主要目标,尤其不应当牺牲汉字的表意性,来迁就字形的简化。鉴于这样的考虑,从简法当然应该处于比较靠后的地位。至于分化和兼顾,那只是涉及少数词的问题,处理起来并不困难。

根据这样的操作程序,那么对于一些令人一时难以决断的情况,也就不难解决了。例如在“伙伴”和“火伴”、“蝴蝶”和“胡蝶”中,应该根据从俗和义明,不根据从简,而分别选择前者,废弃后者。又如在“狡猾”和“狡滑”、“籽棉”和“子棉”中,应该根据义明,不根据从简,而分别选择前者,废弃后者。

四、值得注意的几个问题

目前,关于现代汉语多音节异形词的规范问题,语言学界已经有了很多讨论,在某些著作和词典中也已经开始有一些规范化的实践,总的倾向是好的,但是其中也出现了一些不正确的意见和做法,应该引起重视。

(一)上文已经指出,异形词和同义词之间是有区别的,但是有的学者对此却未能分清。例如朱炳昌《异形词汇编》认为“星期”和“礼拜”、“旗帜”和“旗子”之类都是异形词,这就未免太扩大了异形词的范围了。正如孟庆章所说:“若依此而论,‘服装’与‘衣裳’、‘教室’与‘课堂’、‘旅馆’与‘饭店’、‘斧头’与‘斧子’、‘丝绸’与‘绸子’、‘胖人’与‘胖子’等等也都是异形词了。如果把这些都纳入规范之列,必将严重干扰语言,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孟庆章1993)我们进行异形词的整理,目的是提高汉语和汉字的交际能力,因此在整理过程中,必须以不损害汉语和汉字的交际能力为原则,把相当数量的同义词作为异形词加以整治,势必会减弱汉语和汉字交际表达上的多样性,这显然是不足取的。

(二)有的学者认为,异形词的整理属于汉字规范化的范畴,而外来词的整理属于词汇规范化的范畴,因此不同文字形式的外来词的整理不应该纳入异形词整理的范围。(高更生1993)笔者认为这是没有道理的。汉字规范化所要解决的问题是汉字的字形、字音、字量、字序等方面的问题,而汉语的一个词用什么汉字书写,这并不属于汉字规范化的范畴,因此异形词的整理和外来词的整理同样都属于词汇规范化的范畴。当然汉语的外来词很复杂,有纯音译词,如“沙发”,有半音译半意译词,如“啤酒”,有纯意译词,如“火车”,还有日语借用词,如“干部”,这当中凡是同一个意思的词,并不都是异形词。例如“梵哑铃”和“小提琴”,前者是英语violin的纯音译词,后者是汉语自创的意译词,显然两者不是同一个词,正如不能说英语的book和汉语的“书”是同一个词一样。因此,如果主张在具体操作上,把外来词中的异形词跟外来词中的其他部分一起加以研究和处理,那还是一个很好的意见,但这绝不能成为不承认外来词中有异形词的理由。

(三)有一种观点认为,有一些异形词是由于异体字的存在而造成的,例如“屉”和“屜”是一对异体字,由此造成了“抽屉”和“抽屜”、“笼屉”和“笼屜”等异形词。(高更生1993、孟庆章1993)《现代汉语词典》把“构陷”和“搆陷”作为一对异形词(而此书“搆”字头下说:“同‘构’。”),又把“盘陀”和“盘陁”作为一对异形词(而《康熙字典》指出“陁”字是“陀”字的俗体),其实也是把异体字作为异形词的形成原因了。这一观点实际上是混淆了异形词和异体字之间的界限。异形词是一个词的不同的写法,异体字是一个字的不同的写法,两者是有原则区别的。同时,人们都承认,异形词也有单音节的,如“招”和“着”,在下棋走子的意义上,以及比喻计策和手段的意义上是一对异形词,又如“吧”和“罢”在句末语气词这一用法上是一对异形词;现在如果承认由于异体字的存在,会造成异形词的存在这一观点,那么我们就将不得不承认所有能单独成词的异体字都是异形词了,即“雞”和“鷄”是异形词,“够”和“夠”是异形词,“考”和“攷”是异形词,等等,显然这是根本不能令人接受的,因为这种情况跟“招”和“着”、“吧”和“罢”的情况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像“屉”和“屜”、“构”和“搆”这样的问题,早就在异体字的规范中解决了,这不应该成为异形词中的问题。

(四)异形词的整理跟异体字、异读字、外来词、专有名词等的整理有时是有交叉的,要注意处理好它们的关系。例如1985年公布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规定,取消“荫”字的树荫义,“树荫”、“林荫道”写作“树阴”、“林阴道”。这样规定,在“树阴”和“林阴道”这些词里当然似乎没有什么交际上的问题,可是对于“绿树成荫”这样的词,如果写成“绿树成阴”,则可能会有歧义。《现代汉语词典》没有采纳《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的规定,大概是看到了这一问题。又如“像”作为“象”的异体字已经行用多年,人们一般都已经习惯了,但是1986年重新发表的《简化字总表》却又恢复了“像”字,这样原来不是异形词的“想象”、“录象”等等,增加了“想像”、“录像”等文字形式,又变成了异形词。《现代汉语词典》虽然没有收列“录象”,但是社会上、媒体上有这样的写法却是事实。

(五)目前国家关于异形词的整理还没有发布正式的文件,因此凡是社会上通行并得到人们一致公认的异形词,正式的大型语文辞书都应该尽量收列,而不应该随意删除,以免人们无法查检。同时,异形词的整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即使国家已经正式发布文件,废除了某些异形词的写法,作为正式的大型语文辞书也还是应该收列这些写法,只是要说明已被废除,以便既让人们能够查检到,又知道这是不规范的写法。例如《现代汉语词典》就漏收了社会上通行的“安佚”(安逸)、“贺辞”(贺词)、“唯一”(惟一)、“唯利是图”(惟利是图)、“佚事”(逸事)、“轶闻”(逸闻)、“装璜”(装潢)等许多异形词。又如上面提到的“树荫”一词,《现代汉语词典》“荫”字条下的解说中出现了“树荫”一词,而在“树”字条下却只有复词“树阴”,而没有“树荫”,这就造成了矛盾。又如上面提到的“录像”,中小学生如果根据旧版本的《现代汉语词典》或其他词书写成“录象”,老师也是不能算他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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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其实“斑白”也不是正宗的本字。许慎《说文解字》:“辬,驳文也。”段玉裁注:“‘辬’之字多或体,《易》卦之‘贲’字,《上林赋》之‘斒’字,《史记》‘璸斒’,《汉书》《文选》‘玢幽’,俗用之‘斑’字皆是。‘斑’者,‘辬’之俗,今乃‘斑’行而‘辬’废矣。”

②《说文解字》:“讪,谤也。”所以“搭讪”用的不是“讪”的本义,应该认为是通行字。“赸”从“走”,也不是“搭讪”的本字。

③“鸠”的本义是一种鸟,所以“鸠集”应该认为是通行字。“纠”从“糸”,也不是“鸠集”的本字。

④大多数异形词有两个文字形式,如“参与”和“参预”,这样的异形词我统计为1对。也有的异形词有几个文字形式,如“服贴”、“伏帖”和“伏贴”,这样的异形词我统计为1组。

⑤“交代”和“交待”都是多义词,它们只是在把事情或意见向别人说明这个义项上是异形词,在这个义项上,《现代汉语词典》以“交代”为正条。不过,我看现在一般人都很难分清这两个词的用法,因此它们将来必定会完全成为异形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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